上午八点二十分，审讯室被彻底封闭。
陈文柏的尸体平放在隔离担架上，皮肤表面那些爆裂的伤口已不再流血，但创口边缘的肌肉组织呈现出诡异的、半透明的琥珀色，像昆虫的结缔组织。宋亚轩穿着最高等级防护服，小心地切下一小块伤口边缘组织，放在载玻片上。
显微镜下，细胞结构让人不寒而栗。
正常的人类肌细胞与一种多孔的、类似昆虫气管组织的结构交织在一起，两者之间有细微的、类似神经突触的连接。更深处，能看到几颗极微小的、尚未孵化的虫卵，嵌在神经束附近。
“共生程度比预想更深。”宋亚轩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虫体不是寄生，是融合。它们改造了他的局部生理结构，以适应自身生存，同时保留宿主的主要功能。陈文柏直到最后一刻，都保有完整的人类意识，只是身体……被改造了。”
“所以他清醒地看着自己变成这样？”丁程鑫站在观察窗外，脸色难看。
“更糟。”宋亚轩切换电子显微镜的成像模式，“虫卵嵌在神经束附近。这意味着，在孵化过程中，幼虫的代谢产物和神经递质能直接影响他的神经系统。他可能同时感受到虫子的‘需求’和人类的‘恐惧’。就像……有两个意识在共用一具身体。”
这解释了他最后的平静。那不是解脱，是某种诡异的、超越人类理解的“共存状态”。
同一时间，技术分析室。
严浩翔盯着屏幕上那条复杂的信号路径图。陈文柏体内爆发出的生物电信号，经过三次地面基站跳转，两次低轨卫星中继，最终指向公海上一片没有任何航线标注的空白海域。
“信号接收端在移动，速度……很慢，像是漂浮平台或大型船只。”严浩翔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调出那片海域过去七十二小时的卫星云图，“这里理论上什么都没有，但热成像显示，海面下约三十米深度，有一个持续的低强度热源。尺寸……很大，长度超过一百五十米。”
“潜艇？”马嘉祺皱眉。
“不像军用潜艇的声纹特征。更像……改装过的科研船或海上工厂。”严浩翔放大图像，“而且，从三天前开始，这个热源周围开始出现小范围的海水温度异常升高，伴随微量化学物质扩散。成分分析显示，有合成信息素的前体物质，以及……高浓度的昆虫几丁质降解酶。”
“他在海上培育虫子？”刘耀文难以置信。
“或者在海上做更危险的实验。”贺峻霖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吊着左臂，用右手在平板上标注，“海水能提供天然的隔离和冷却，也便于处理实验废料。如果顾明山真的在搞大规模基因融合实验，公海是最理想的场所——没有监管，没有目击者，出了问题直接沉海。”
“能找到具体位置吗？”马嘉祺问。
“需要海事部门的深水探测支持，但需要理由。”严浩翔说，“而且，如果顾明山有军方背景，他可能拥有反探测手段。我们大规模搜索会打草惊蛇。”
就在这时，张真源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里面是一个烧焦了一半的硬壳笔记本。
“陈文柏家里的密室找到的，藏在保险箱夹层，他试图销毁，但没烧完。”张真源戴上手套，小心地翻开笔记本，“大部分是实验记录，但最后一页……”
他将笔记本放在投影仪下。烧焦的纸页上，是凌乱颤抖的字迹，与之前冷静的实验记录截然不同：
“老师是对的。钥匙不在基因里，在恐惧里。昆虫的神经节能承载恐惧信号，人类的边缘系统能放大它。当两者通过信息素桥接，恐惧就变成了……燃料。老师需要更多燃料。第三阶段，需要一场足够大的‘点火’。”
下面是一串潦草的坐标，和一行小字：
“当北斗七星升到最高点时，七个‘蜂巢’将同时点火。恐惧会像海啸一样传开，唤醒所有沉睡的种子。新世界将在旧世界的尖叫声中诞生。”
坐标位置，赫然是本市七个地标性建筑的精确经纬度——电视塔、中心医院、火车站、体育场、大学图书馆、市政广场，以及……市自然博物馆。
“他要在这七个地方，同时释放信息素？”丁程鑫的声音发紧，“制造大规模恐慌？”
“不止。”贺峻霖盯着那行“唤醒所有沉睡的种子”，“林秀娟体内的虫卵，陈文柏体内的共生体……可能还有更多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植入’了虫卵或共生体。平时休眠，一旦接触到特定的、高浓度的恐惧信息素，就会激活。”
想象一下：七个地标同时爆发虫潮，成千上万的人惊恐逃窜。他们的恐惧情绪会释放特定的神经递质和激素，这些化学信号与空气中弥漫的信息素结合，形成更强的“恐惧信号”。这些信号通过某种方式，传递给全城范围内所有“休眠共生体”……
那些人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身体爆开，变成虫巢。
恐慌会像病毒一样指数级传播。
这就是顾明山要的“海啸”。
“点火时间呢？”马嘉祺问。
“北斗七星升到最高点……”严浩翔快速计算天文数据，“以本地纬度，未来三天内，每晚凌晨一点十七分到一点二十三分之间，北斗七星会到达中天最高位置。今晚，明晚，或者后晚。”
最早可能是今晚。
距离现在，不到十七小时。
“七个地点，我们人手不够。”刘耀文急道，“而且不知道他会在哪个具体位置‘点火’，用什么方式释放信息素。可能是无人机播撒，可能是通风系统，也可能是……”
“是人。”宋亚轩从门口走进来，他已经脱掉防护服，但脸色苍白，“陈文柏体内的共生体，除了传递信号，很可能还是信息素合成工厂。他体内的腺体被改造过，能持续合成高浓度信息素。如果全城有更多像他这样的‘休眠载体’，在特定时间被远程激活，他们自己就会变成移动的‘点火器’。”
最恐怖的设想被证实了。
敌人不是远在公海的顾明山。
敌人可能就走在他们身边的街道上，坐在隔壁的咖啡馆里，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他们看起来是普通人，但体内埋着定时的虫卵炸弹，一旦接收到“点火信号”，就会变成行走的虫巢和信息素扩散源。
“能找到这些‘休眠载体’吗？”马嘉祺问宋亚轩。
“理论上，他们体内有改造过的昆虫组织或虫卵，会释放微量但特殊的信息素。如果能开发出高灵敏度的检测仪，进行全城筛查……”宋亚轩摇头，“但时间不够。从设计到量产，至少需要一周。”
“那就被动防御。”丁程鑫突然说，“如果‘点火’需要恐惧作为燃料，那我们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减少恐慌。在七个地标提前疏散人群，控制现场，一旦发生异常，立刻用镇定气体和隔离手段控制局面，切断信息素传播链。同时，全城发布公告，但不说真相，只说是反恐演练或防灾演习，让民众保持冷静，不要聚集，不要恐慌。”
“那公海的顾明山呢？”刘耀文问，“不抓他，他还会策划下一次。”
“抓。”马嘉祺看向严浩翔，“用海事部门的科研船做掩护，以‘海洋环境调查’的名义，接近那个热源区域。我需要一支精干小队，秘密登船或潜入。在‘点火’前，找到顾明山，摧毁他的控制中枢。”
“我去。”刘耀文立刻说。
“我也去。”贺峻霖抬起没受伤的右手。
“你留下。”马嘉祺否决，“海上行动，你的伤是累赘。刘耀文带队，带特警海勤支队。严浩翔远程技术支持。宋亚轩留下，协助丁程鑫和张真源，研制快速检测试剂，并准备应对可能爆发的‘共生体’。贺峻霖，你负责七个地标的现场协调和情报汇总。”
“马队，那你呢？”丁程鑫问。
“我去自然博物馆。”马嘉祺看向窗外，“顾明山是昆虫学家，那里是他的‘圣地’。如果七个地点里有一个是主控节点，一定是那里。而且，博物馆有全市最全的昆虫标本和信息素样本库，他可能需要那里面的东西来完成‘点火’。”
分工明确，但每个人都清楚，这是在跟一个疯子、一个幽灵、一个掌控着超越现有科技水平的生物武器的对手赛跑。
而他们手里的牌，不多。
“最后，”马嘉祺看着他的队员，“顾明山的目标是制造‘新世界’。在他眼里，现在的我们都是该被淘汰的‘旧人类’。所以，不要试图理解他，不要跟他对话。找到他，阻止他，必要的时候……”
他顿了顿，声音冰冷而清晰：
“就地清除。”
墙上的钟指向上午九点整。
距离北斗七星升到最高点，还有十六小时十七分钟。
距离恐惧海啸可能的爆发，还有十六小时十七分钟。
距离他们必须揪出那个藏在公海深处的幽灵，还有十六小时十七分钟。
时间，从未如此奢侈，又如此廉价。
上午九点三十分，市自然博物馆。
马嘉祺和丁程鑫站在昆虫标本馆的巨大穹顶下。四周是数万件昆虫标本，在玻璃展柜中永恒静止。这里安静，凉爽，弥漫着淡淡的樟脑和防腐剂气味。
但马嘉祺的视线，落在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标注着“特藏-已故顾明山教授捐赠”的陈列柜上。
柜子里，只有一件展品。
不是昆虫标本。
是一个用琥珀封存的、核桃大小的人类大脑组织切片。
旁边的标签手写着：
“恐惧的种子，终将开出新世界的花。——顾明山，2016年秋”
丁程鑫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七年前，就已经在准备了。”
马嘉祺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片琥珀中的大脑，看着那些蜿蜒的沟回。
仿佛能听到，里面传来遥远的、非人的虫鸣。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