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测的铃声像道催命符,刚响过第三遍,沈清河就把笔一扔,笔帽没盖紧,滚到谢辞脚边。他整个人趴在桌子上,胳膊把脸埋得严严实实,声音闷闷地从胳膊缝里钻出来:“完了完了,这次物理选择蒙的全是C,填空瞎写的公式,能上十分我把鞋底子蘸酱油吃了!”
谢辞弯腰捡起那支笔,笔杆上还沾着沈清河刚嚼过的橙子皮碎屑——这家伙总爱在做题时偷偷啃橙子,说是“补充维生素能激活脑细胞”。他把笔往沈清河桌角一放,指尖在草稿纸上最后划了道线,将一道力学大题的答案圈出来,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嘲讽:“我看我给你炒炒吃吧,加俩鸡蛋,好歹像道菜。”
“噗——”程亿刚塞进嘴里的橙子瓣还没嚼烂,橘黄色的汁水滴在深蓝色校服裤子上,晕开一小片污渍。他笑得直拍桌子,“老辞你太狠了,鞋底子炒鸡蛋,这菜名能上黑暗料理榜top10!沈清河,你要是真吃,我给你录下来发班级群,保证能火。”
王浩正端着水杯喝水,闻言一口水含在嘴里,笑得肩膀直抖,眼镜都滑到了鼻尖,露出镜片后的眼睛:“从营养学角度,皮鞋底含有皮革纤维和硫化物,不易消化,且可能含有有害物质,不建议……”
“闭嘴王浩!”沈清河猛地抬起头,头发被压得乱糟糟,额前的碎发粘在汗湿的额头上,眼睛瞪得圆圆的,“再分析我把你眼镜摘下来当弹弓打!”他转头又看向谢辞,伸手就去抢他桌角的卷子,“让我看看学霸的答案,对比一下我有多惨,说不定看完我就不想活了。”
谢辞手腕一翻,像变魔术似的把卷子塞进桌洞,动作快得让沈清河扑了个空。他整理了一下袖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看了更想吃鞋底子,我怕你到时候赖账。”
周围的同学笑得前仰后合,连前排总爱记笔记的林荣都忍不住回头,手里的笔还在笔记本上戳出个小坑:“沈清河,你这水平,下次直接交白卷吧,好歹比蒙错强,白卷至少卷面干净。”
“就是,”洁锦晃着手里的《灌篮高手》漫画,书页哗啦啦响,“我闭着眼睛蒙都比你强,至少我还知道三长一短选最短,三短一长选最长,长短不一选B,参差不齐选C——你这全选C,是把口诀当圣旨了?”
沈清河又“啪”地趴回桌子上,这次连肩膀都埋进胳膊里,后背一抽一抽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谢辞没再理他,从书包里掏出单词本,指尖在“disaster”这个词上顿了顿,墨蓝色的钢笔在单词下方划了道浅浅的线——这个词用来形容沈清河的试卷,再合适不过。
下午最后一节是班会,班主任楚国州抱着一摞周测试卷走进来。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夹克,袖口磨出了点毛边,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额前的几缕碎发被发胶固定住,脸上总挂着点温和的笑,同学们都喊他老楚。
“这次周测啊,”老楚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目光扫过全班,最后在沈清河身上停了停,“有人欢喜有人愁——愁的那位,我就不点名了,物理卷子最后一行写‘老师我尽力了,下次还敢’的,全年级估计就你一个。”
全班哄堂大笑,沈清河的耳朵尖“腾”地红了,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钻进桌洞里。老楚拿起最上面一张卷子扬了扬,纸角被风吹得微微颤动:“谢辞这张,还是全年级第一,尤其是物理最后那道附加题,全年级就他一个做出来了,思路清晰得像教科书,给大家讲讲?”
谢辞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吱呀”一声。他走到讲台上,拿起一支白色粉笔,指尖在黑板上顿了顿,才开始演算。“这道题用动量守恒和能量守恒联立,”他的声音清晰得像手术刀划开皮肤,每个字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停顿,“先假设碰撞后速度方向相反,列出方程……”
他讲得条理分明,连最难懂的临界条件都用红粉笔标得清清楚楚,步骤写得像印刷体一样工整。台下的同学听得聚精会神,连平时总趴在桌上睡觉的几个男生都直起了腰,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
沈清河偷偷抬起头,从胳膊缝里看过去。谢辞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细瘦却有力的手腕,手背上的青筋随着握笔的动作微微起伏。粉笔灰落在他的肩膀上,像落了层薄薄的雪。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给谢辞周身镀了层金边,连他额前的碎发都闪着柔和的光。
沈清河忽然觉得,谢辞站在讲台上的样子比打球时还帅。他不像老楚那样会说笑话,也不像数学老师那样爱训人,就只是安安静静地做题、讲解,像台精准运转的机器,每个零件都恰到好处,却又透着股说不出的吸引力。
谢辞讲完题回到座位,老楚又开始说别的:“下周三开运动会,想报名的到体育委员那登记——沈清河,你别躲,”老楚的声音突然提高了点,“1000米必须报,上次体测你跑最后一名,还跟我说你是‘战略性保存体力,要在关键时刻爆发’,这次就给你个爆发的机会。”
沈清河哀嚎一声,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老楚,我这体格真不适合跑步,适合当啦啦队!我给大家喊加油,保证比喇叭还响!”
“行啊,”老楚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那你就穿女装去当啦啦队,我给你拍组照片放班级群里,标题就叫‘沈清河同学的牺牲与奉献’。”
全班笑得更欢了,连前排的女生都捂着嘴笑个不停。沈清河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只是偷偷瞪了谢辞一眼——刚才谢辞讲题时,老楚夸他的时候,这家伙嘴角明明绷了一下,肯定是在笑自己!
老楚又聊了几句运动会的事,从开幕式方阵说到后勤补给,最后拍了拍手:“好了,班会结束,晚自习好好复习,别总想着玩。”他走下讲台时,特意在沈清河身边停了停,用手里的卷子轻轻敲了敲他的桌子,“物理不懂就问谢辞,他脾气好,耐得住你磨。别总瞎蒙,鞋底子真不好吃,我小时候试过。”
晚自习的铃声响时,谢辞已经把作业写得差不多了。他把练习册按科目摞好,放进书包里,拉链拉得又快又稳,发出“刺啦”一声。走出教室,晚风带着点秋日的凉意吹在脸上,混着操场草坪的青草气,舒服得让人想眯起眼。
走到宿舍楼下,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妈妈霖琳发来的信息。谢辞点开,满屏的絮絮叨叨涌了出来:“阿辞,晚上冷,记得盖厚被子,我给你寄的秋裤收到了吧?明天降温,多穿件外套,别耍帅。食堂的排骨汤不错,记得去喝,加两勺醋更开胃。对了,你哥谢程说他这次周测比你低五分,又在家发脾气呢,别理他,你做好自己就行……”
谢辞的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墨色的瞳孔里映着屏幕的光。他手指飞快地敲了个“嗯”,发送成功后,看着信息框里妈妈还在不停输入的省略号,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像冰雪初融时裂开的一道细缝。
他知道妈妈总是这样,担心他吃不好穿不暖,连哥哥谢程总跟他抢第一都要念叨半天。谢程比他大一岁,同在一个学校,却总因为成绩比不过他而处处针对他,上次甚至把他的物理笔记藏了起来,结果谢辞凭着记忆重新写了一份,比原来的还工整。至于爸爸谢缆烨,大概又在外地忙工作,手机里连条问候的信息都没有。
推开宿舍门,沈清河正趴在靠门的床上,手机屏幕亮得刺眼,蓝幽幽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啪啪打字,速度快得像在弹钢琴。“哟,高冷哥回来啦?”沈清河抬头笑了笑,眼睛里还带着点刚睡醒的迷糊,眼尾泛着点红,“快帮我看看,我妈发的语音,老沈又在旁边瞎掺和什么,刚才听着好像在说要给你送特产。”
谢辞没理他,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开始脱外套。沈清河是他的室友,这件事刚开学时全班都很惊讶——一个高冷得像冰山,三句话能把人冻僵;一个闹腾得像猴子,一分钟不说话能憋死。怎么看都不搭。用洁锦的话说:“沈清河能成为谢辞这个空调的室友,简直是年度最魔幻新闻。”
沈清河见他不理,自己点开了语音。手机里先是乔温岚温柔的声音,像春风拂过湖面:“清河,晚上别玩太晚,记得给谢辞带份早餐,他学习辛苦,多买个鸡蛋。你爸说他上次去你们学校,看到谢辞打球很厉害,让你跟他学学,别总瞎闹……”
接着就是沈翊简咋咋呼呼的声音,像被踩了的喇叭:“让他别总欺负你!上次你说他打球砸你脸,要不要爸去学校找他聊聊?我沈翊简的儿子,还能让别人欺负了?对了,让谢辞周末来家里吃饭,我给他露一手红烧排骨……”
“爸你别添乱!”沈清河对着手机喊,声音里带着点无奈,然后飞快地打字回复:“妈我没事。你让老沈别瞎操心,谢辞对我挺好的,上次还请我吃冰棍呢。周末我们补课,不去吃饭了。”
发完信息,他“咚”地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跑到谢辞身边,脚趾头在地板上蜷了蜷——宿舍地板刚拖过,有点凉。“老辞,明天运动会报名,你报什么?”他拽着谢辞的胳膊晃了晃,手指不小心碰到谢辞手腕上的表链,冰凉的金属硌得他缩了缩手,“我报1000米,你要不要报个3000米?以你的耐力,拿第一跟玩似的。”
谢辞正把外套挂在衣架上,木质衣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他闻言头也没抬,声音平淡:“不报。”
“哎别啊,”沈清河又拽住他的袖子,这次用的力道很轻,像怕把布料扯坏,“报一个呗,我给你加油,喊破喉咙那种!我还能给你递水,用我那只印着小猫的保温杯,保证干净。”
谢辞甩开他的手,动作不算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他躺到床上,拉过被子盖住自己,只露出颗脑袋:“睡觉。”
“别睡啊,”沈清河还在絮叨,他搬了个小凳子坐在谢辞床边,双手撑着下巴,“我给你讲个笑话吧,王浩今天说的,为什么数学书总是很忧郁?因为它有太多的问题……好不好笑?”
谢辞没理他,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没过多久,他就听见身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谢辞睁开眼,借着窗外的月光看过去——沈清河趴在小凳子上睡着了,脑袋歪在床边,嘴角还带着点笑,大概是梦到了什么好事,口水差点流到谢辞的被子上。
谢辞叹了口气,起身把他扶到床上。沈清河比他高四厘米,1米87的个子蜷在小凳子上,看着有点滑稽。谢辞托着他的胳膊时,能感觉到他胳膊上结实的肌肉,不像自己,偏瘦,却都是练出来的线条。他把沈清河的腿抬到床上,盖好被子,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第二天早上,谢辞醒来时天刚蒙蒙亮,窗外的麻雀已经在树枝上叽叽喳喳地叫了。他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完毕,拿起昨晚准备好的单词本背了会儿,才收拾好书包。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沈清河,这家伙大字型躺在床上,嘴角挂着点口水,头发乱得像鸡窝,一只胳膊还伸到了床外。
谢辞没叫醒他,转身轻轻带上门,往教室走去。清晨的校园很安静,只有保洁阿姨扫地的“沙沙”声,和远处传来的几声鸟叫。
等沈清河慌慌张张冲进教室时,英语早读已经开始了。琅琅的书声像潮水一样涌来,“abandon,abandon,放弃……”谢辞正背单词,他的声音清晰有力,每个单词的重音都咬得恰到好处,像节拍器一样稳定。
沈清河赶紧坐下,从书包里掏出英语课本,书页被他翻得哗啦啦响。他刚翻开第一页,打了个哈欠,眼泪都逼了出来,眼皮重得像粘了胶水。
“醒醒。”谢辞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带着点穿透力,像冰锥敲在玻璃上。
沈清河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脑袋往课本上一歪,又睡了过去,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在课本上洇开一小片湿痕,正好打在“ambulance”这个词上。谢辞没再管他,继续背单词,指尖在课本上划出一个个单词,像在织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没过多久,英语老师抱着一摞听写本走进来。她穿着件红色的连衣裙,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噔噔”的声响。老师一眼就看到睡得口水横流的沈清河,眉头皱了皱,把书往讲台上一拍:“沈清河!上课睡觉,出去罚站!”
深情哥沈清河被老师抓个正着。他猛地惊醒,一脸茫然地看着老师,嘴角还挂着点口水。在全班的哄笑声中,他慢吞吞地站起来,课本滑到地上发出“啪”的一声,他弯腰捡起来,耷拉着脑袋走出教室,靠在走廊的墙上,没过几秒又开始点头,显然还没睡醒。
数学课上,沈清河总算清醒了点,却又犯了老毛病——把手机藏在数学课本后面玩游戏。屏幕上的小人打得热火朝天,发出“砰砰”的音效,他看得太入神,连数学老师老张走到身边都没发现。
老张是个戴眼镜的老头,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眼睛却尖得像鹰。他伸手在沈清河的课本上敲了敲:“沈清河!把手机交上来!上课不听课,就知道玩,你看看谢辞,人家在做题,你在打游戏,差距怎么就这么大!你要是有谢辞一半用功,我就烧高香了!”
沈清河只好把手机乖乖交上去,低着头听老张训话。老张的声音洪亮得像喇叭,从教室前面传到后面,训得他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上课玩游戏,你爸妈知道吗?对得起他们给你交的学费吗?下次再让我看到,就叫家长了!”
下课铃一响,沈清河像只被放出来的猴子,瞬间满血复活。他在教室里上蹿下跳,一会儿抢程亿手里的橙子,两人围着桌子追了三圈;一会儿拽洁锦的漫画书,把书脊都扯得有点变形;最后居然拿起王浩的眼镜,戴在自己脸上学王浩推眼镜的样子,闹得鸡飞狗跳。
“沈清河!”年级主任杨建凯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像平地惊雷。他穿着件灰色中山装,背有点驼,走路时肩膀一高一低,被同学们暗地里叫做“老山羊”。“上课铃响了不知道吗?在教室里疯跑什么!给我站好!”
沈清河立刻像被点了穴,僵在原地,手里还拿着王浩的眼镜。他低着头听老山羊训话,训完还被罚站了五分钟,站在教室后面,像根电线杆子。
等老山羊走了,沈清河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对着谢辞开始哭诉:“老辞,我今天太惨了,早读被罚站,数学课被收手机,还被老山羊训,我是不是水逆啊?要不你给我算算,什么时候转运?”
谢辞正在演算一道复杂的函数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清晰的抛物线。被他烦得不行,胳膊肘一抬,轻轻怼了他一下:“闭嘴。”
“呜呜呜你还怼我,”沈清河开始撒泼打滚,身体往谢辞身上靠,肩膀蹭着谢辞的胳膊,“我不管,你得安慰我,不然我就一直烦你,你做一道题我就念一遍‘全选C’,直到你安慰我为止……”
谢辞的脸黑得像锅底,眼神冷得能冻死人,连握着笔的手指都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别难受了。”那语气,听着像想把沈清河拎起来扔出窗外,再补一脚。
沈清河不依不饶的凑上来说:“唉,要不中午一起去吃饭?听说食堂今天有一周一顿的…唉…那个菜叫什么来着…嘶…”谢辞无语,动了动嘴,吐出俩字:“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