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那天的风带着点潮湿的暖意，把操场边的柳树枝条吹得软软地垂下来，像谁随手放下的绿色绸带。沈清河蹲在柳树下捡掉落的芽苞，指尖捏着颗圆滚滚的嫩芽，嫩得能掐出水来，像颗被春天泡软的绿豆。他的运动服口袋里揣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装着半瓶雪水——是上个月最冷的时候，和谢辞一起在操场角落收集的，瓶身上贴着张便签，写着“0℃，标准大气压下冰水混合物”，字是谢辞的笔迹，清秀得像道几何题。
“在做什么？”谢辞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点被春风晒暖的温度。沈清河抬头时，正好看到阳光穿过谢辞的发梢，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金粉。
“收集春天的样本，”沈清河把那颗嫩芽放进玻璃瓶，雪水在瓶底晃了晃，泛起细小的涟漪，“生物老师说芽苞里藏着整个春天的密码，就像物理题里的初始条件，决定了最后会开出什么样的花。”
谢辞弯腰看那瓶雪水，阳光透过玻璃瓶，在地上投下道弯弯的彩虹，像道被打碎的光谱：“雪水快化完了。”他的指尖在瓶身的便签上轻轻碰了碰，“0℃是冰的熔点，也是水的凝固点，就像……”
“就像我们？”沈清河抢过话头，眼睛亮得像两颗刚抽芽的星子，“你是严谨的熔点，我是调皮的凝固点，但我们总在同一个温度相遇。”
谢辞的嘴角弯了弯，像被春风吹软的线条：“可以这么说。”他从口袋里掏出个纸包，里面是两颗糖，糖纸在阳光下闪着彩色的光，“程亿给的，水果味的。”
沈清河接过一颗，剥开糖纸时闻到股淡淡的草莓香，像闻到了春天的味道。他把糖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慢慢散开，突然想起冬天喝的热可可，原来春天的甜和冬天的甜是不一样的——冬天的甜像团紧紧裹着的棉花糖，春天的甜像根轻轻飘着的糖丝，都让人心里软软的。
“物理竞赛的报名表，”谢辞的声音混着糖的甜味，“我帮你报了名。”
沈清河差点把糖咽下去，眼睛瞪得圆圆的：“我？我能行吗？上次模拟考才考了六十多分，连复赛线都摸不到。”
“可以。”谢辞的语气很肯定，像在陈述一个已经验证过的物理定律，“我帮你整理了易错点，在你的错题本最后几页。”
沈清河的心跳突然快了些，像被春风吹得加速旋转的风车。他想起昨晚谢辞在台灯下写东西的样子，侧脸在灯光里像幅剪影，当时还以为他在做自己的题，原来……“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他的声音有点闷，像被糖噎住了。
“怕你拒绝。”谢辞的耳朵尖有点红，像被春风吹红的桃花瓣，“但你的解题思路很灵活，只是不够严谨，多练练就好。”
沈清河低下头，看着玻璃瓶里的嫩芽在雪水中轻轻晃动，突然觉得它像极了自己——原本瑟缩在冬天的壳里，却被某个人小心翼翼地放进了春天，还被悄悄注入了勇气的养分。他把糖纸叠成个小小的星星，塞进玻璃瓶里，和嫩芽、雪水待在一起：“那我……试试？”
“嗯。”谢辞的应答很轻，却像给这颗刚发芽的勇气浇了勺温水。
物理竞赛辅导课设在周末的实验室，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照进来，在实验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像块被切割的水晶。沈清河翻着谢辞整理的易错点，纸页上的字迹清秀工整，每个公式旁边都画着小小的示意图——牛顿第二定律旁边画了个正在跑步的小人，动量守恒定律旁边画了两个碰撞的小球，连最复杂的拉格朗日方程旁边，都画了个简笔画的秋千，像在说“其实没那么难”。
“这里的参考系选择，”谢辞的手指点在一道力学题上，“你上次选了非惯性系，却忘了加惯性力，就像荡秋千时没抓稳绳子，会摔下来的。”
沈清河的手指在那幅秋千图上轻轻划了划，笔尖在草稿纸上写了又改，改了又写，纸页都被擦得起了毛边：“我总搞不清哪个是惯性系，哪个是非惯性系，就像分不清站在地上看车动，还是坐在车里看地动。”
谢辞从实验台的抽屉里拿出个小小的玩具车，车身上还贴着张质能方程的贴纸：“你看，”他把车放在桌面上推动，“以桌面为参考系，车在动；以车为参考系，桌面在动。但解题时要选最方便的那个，就像……”他抬头看了沈清河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半秒，“就像我们一起走的时候，你总爱走在左边，因为你说这样离马路远，对我来说，你的左边就是最方便的参考系。”
沈清河的脸突然有点烫，像被实验台的阳光晒过。他看着那个在桌面上滑动的玩具车，突然觉得那些抽象的参考系概念，其实早就有了最生动的例子——谢辞的左边，永远是自己最习惯的位置；谢辞的错题本，永远是自己最可靠的参考；谢辞的存在，本身就是个让所有混乱都变得有序的坐标系。
辅导课结束时，夕阳把实验室的影子拉得很长，谢辞正在收拾散落的草稿纸，每张纸上都有沈清河画的歪扭小人，有的举着公式牌，有的戴着眼镜，明显是在画谢辞。沈清河慌忙去抢，却被谢辞先一步按住：“画得不错。”他把那些草稿纸叠整齐，放进沈清河的书包，“留着当纪念。”
沈清河的耳朵红得像熟透的樱桃，抓起书包就往外跑，书包带扫过实验台，带起片羽毛——是上次做单摆实验时掉落的，被谢辞夹在了实验报告里，此刻正慢悠悠地飘下来，像片被春风遗忘的雪花。
“等等。”谢辞追出来，手里拿着个小小的U盘，“里面是历年的竞赛题，还有我的解题视频。”他把U盘塞进沈清河手里，指尖不小心碰到对方的掌心，像有电流轻轻窜过，“晚上看不完可以问我，我不早睡。”
沈清河捏着那个还带着谢辞体温的U盘，突然觉得它像个装满了星光的瓶子——里面有谢辞清晰的思路，有耐心的讲解，还有那些没说出口的鼓励，像无数细小的光源，照亮了自己原本胆怯的路。“谢谢你，老辞。”他的声音有点哽咽，像被春风吹得发颤。
谢辞没说话，只是往他手里塞了颗糖，和早上那颗一样的草莓味。阳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糖纸的反光在地上投下道小小的彩虹，像座连接着彼此的桥。
回到宿舍，沈清河把那个装着嫩芽、雪水和糖纸星星的玻璃瓶放在窗台上，春风吹过，瓶身轻轻晃动，里面的东西像在跳一支温柔的舞。他打开电脑，插上那个小小的U盘，点开第一个视频时，突然看到画面角落有个小小的身影——是自己趴在桌上睡觉的样子，头歪在谢辞的错题本上，嘴角还挂着点口水，而谢辞正在镜头外轻声讲解题目，声音温柔得像春风拂过湖面。
视频的时长是一个小时零三分，正好是上周三晚自习的时间。沈清河看着画面里自己熟睡的样子，突然想起那天晚上做的梦——梦见自己和谢辞坐在一艘宇宙飞船上，周围是漫天的星子，谢辞正在给自己讲黑洞的形成，而自己手里的棒棒糖变成了颗小小的恒星，温暖得让人不想醒来。
他把视频进度条往后拉了拉，看到最后五分钟时，谢辞的脸突然出现在镜头里，对着镜头看了几秒，然后轻轻说了句：“沈清河，加油啊。”声音很轻，却像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窗外的春风还在吹，柳树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摆，像在为谁加油鼓劲。沈清河拿起桌上的物理竞赛题集，翻到谢辞整理的易错点那页，在空白处画了个大大的笑脸，旁边写着“一起去看宇宙啊”。他知道，自己可能还是会在考场上紧张，还是会犯那些粗心的错误，但只要想到有个人在身后默默支持着自己，就像万有引力永远牵引着行星，就觉得什么都不怕了。
夜深时，沈清河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像听到了宇宙膨胀的声音。他摸了摸枕头下的那个小小的U盘，突然觉得青春就像这道漫长的物理题，有复杂的公式，有难解的困境，有让人胆怯的未知，但只要身边有个愿意和你一起解题的人，那些抽象的困难就会变得具体而温暖，像春风吹化冰雪，像嫩芽顶开冻土，像两颗相互吸引的星，在各自的轨道上努力奔跑，却永远被那看不见的引力紧紧连在一起。
他拿出手机，给谢辞发了条信息：“老辞，明天早自习，我带了草莓味的牛奶。”
很快就收到了回复，只有两个字：“好的。”
沈清河笑着把手机塞回枕头下，闭上眼睛时，仿佛又看到了那个视频里的彩虹，看到了玻璃瓶里的嫩芽，看到了谢辞温柔的笑脸。他知道，这个春天会有很多挑战，就像物理题里的各种陷阱，但只要和谢辞一起，就像两个相互校准的参考系，总能找到最正确的方向，在青春这片广阔的宇宙里，慢慢靠近，慢慢发光，直到抵达彼此的星辰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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