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赛那天飘着细蒙蒙的雨,像给整个城市蒙了层磨砂玻璃。沈清河把复赛辅导书放进书包时,发现里面多了个小小的暖手宝,是谢辞的,上面印着傅里叶变换公式,像块写满咒语的魔法石。
“雨天地滑,走路慢点。”谢辞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手里拿着两把黑色的伞,伞柄上缠着防滑胶带,“这把给你,上次你说你的伞总打滑。”
沈清河接过伞,指尖碰到缠着胶带的伞柄,粗糙的触感像摸到了谢辞的错题本封面——那本被翻得卷了边的错题本,边角处都被谢辞用胶带仔细粘过,像给本旧书镶了圈银边。“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他的声音里带着点惊讶,像解出了道超纲题。
“听你说过。”谢辞把暖手宝的开关打开,塞进沈清河的口袋,“考试的时候要是手冷就拿出来捂捂,别冻得写不了字。”他的指尖在沈清河的口袋上轻轻按了按,像在确认暖手宝放稳了。
去考场的路上,雨丝在伞面上织成张透明的网。沈清河走在谢辞左边,听着两人的脚步声在雨里敲出相同的节拍,突然想起物理课上讲的共振——两个频率相同的物体,总能在不经意间达成奇妙的默契,就像此刻伞沿滴落的水珠,都在地面上砸出同样深浅的小坑。
考场设在市重点中学的实验楼,走廊里贴着历届竞赛获奖者的照片,谢辞的照片挂在最显眼的位置,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嘴角带着点浅浅的笑意,像颗被精心打磨过的星子。沈清河在照片前站了会儿,突然觉得那笑容有点眼熟,像每次谢辞看自己做题时的样子。
“别分心。”谢辞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手里拿着瓶矿泉水,“刚问过监考老师,允许带透明水杯进去,你上次说考场的水有股怪味。”
沈清河接过水,瓶身上还带着谢辞的体温,暖得像揣了颗小小的太阳。他抬头看了眼谢辞的照片,又看了看身边的谢辞,突然觉得照片上的人和眼前的人慢慢重合在了一起——原来那些遥不可及的星光,其实一直就在自己身边,像道随时能照亮前路的光。
复赛的题目比初赛难了不少,量子力学的部分占了大半,那些波函数和薛定谔方程像团乱麻,缠得人头晕。沈清河卡壳在一道关于隧穿效应的题上时,突然想起谢辞给的辅导书里写的:“隧穿效应就像隔着墙递东西,看似不可能,却总有概率成功。”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谢辞隔着操场给扔橡皮的画面——那次自己把橡皮扔偏了,谢辞隔着三米远伸手接住,像用无形的力场把橡皮“隧穿”到了他手里。
思路豁然开朗的瞬间,沈清河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小小的隧道,隧道两端各站着个小人,左边的举着写有“ψ”的牌子,右边的举着写有“φ”的牌子,像两个在量子世界里打招呼的朋友。他突然觉得这些抽象的量子概念,其实早就在日常里有了具象的模样——谢辞递过来的笔记本,是穿过困难的隧穿;谢辞讲题时的耐心,是跨越迷茫的势垒;谢辞的存在本身,就是让所有不可能变成可能的概率幅。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沈清河发现自己的草稿纸背面画满了小画:有谢辞在黑板上推导公式的背影,有两人在操场看星星的剪影,还有个歪歪扭扭的天文台,圆顶上画着个巨大的望远镜,正对着猎户座的方向。
走出考场时,雨已经停了,天空被洗成了淡淡的蓝,像块被擦干净的实验台。谢辞站在实验楼门口的香樟树下,手里拿着那本天文杂志,封面的猎户座星云在雨后的阳光下,像团被重新点燃的火焰。
“感觉怎么样?”谢辞把杂志往他手里塞,“这篇关于隧穿效应的文章,你肯定感兴趣,里面说有些粒子能瞬间穿越几光年的距离,像被什么东西牵着似的。”
沈清河翻开杂志,文章里的公式密密麻麻,但配的插图很生动:两个相隔遥远的粒子,像被根无形的线连在一起,无论距离多远,总能感受到彼此的存在。他突然想起早上谢辞塞进自己口袋的暖手宝,像颗跨越距离的粒子,把温度准确无误地送到了自己手里。
“最后那道隧穿效应的题,”沈清河的声音里带着点兴奋,“我好像做对了!就用你说的‘隔墙递东西’的思路,特别顺!”
谢辞的眼睛亮了亮,像被星云的光照亮了:“我就知道你能做对。”他往沈清河手里塞了颗糖,是橘子味的,“程亿说这个味道能让人开心,刚才在小卖部看到就买了。”
糖在嘴里化开的瞬间,沈清河突然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起来——雨后天晴的阳光,香樟树叶上的水珠,谢辞眼里的笑意,还有嘴里的橘子味,像道复杂的物理题被解出来时,所有的变量都找到了最和谐的数值。
等成绩的那几天,沈清河总爱往物理实验室跑。谢辞正在准备省队选拔赛,每天都泡在实验室里做实验,示波器的绿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光斑,像片流动的星云。沈清河就坐在旁边的实验台旁,给谢辞整理实验数据,看着那些杂乱的数字在谢辞的计算下变得有序,像看着片混乱的星云慢慢形成恒星。
“这里的误差有点大。”沈清河指着一组数据,笔尖在纸上画了个小小的圈,“是不是仪器没校准?上次做单摆实验时,你说摆长测量误差会影响周期。”
谢辞凑过来看数据,肩膀轻轻碰到一起,像两块靠得很近的磁铁。“确实,”他的呼吸落在沈清河的耳尖,有点痒,“刚才调显微镜的时候没调平,看来我的‘参考系’出了点问题。”
沈清河的脸有点烫,像被示波器的绿光烤过。他看着谢辞重新校准仪器的侧脸,突然觉得那些抽象的误差分析,其实早就有了最贴切的例子——谢辞的严谨,是减小误差的最佳方法;自己的细心,是补充数据的最佳补充;两人一起做事时,总能把误差降到最小,像台精密运行的仪器。
成绩出来那天,沈清河正在帮谢辞记录光栅衍射的条纹间距,程亿突然从外面冲进来,手里挥舞着张打印纸,声音大得差点震翻实验台:“沈清河!你拿奖了!三等奖!谢辞进省队了!你们俩简直是物理界的奇迹!”
沈清河手里的铅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到谢辞的脚边。谢辞弯腰捡起来,笔尖上还沾着点衍射条纹的草图,像朵小小的烟花。“恭喜。”他把铅笔递过来,声音里带着点笑意,“我说过你可以的。”
沈清河接过铅笔,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像被实验台的灯光晃了眼。他看着那张写着自己名字的获奖名单,突然明白这个三等奖里,藏着多少个一起解题的夜晚,多少张写满批注的草稿纸,多少句没说出口的鼓励,像无数细小的光,终于聚成了团能照亮前路的火焰。
省队选拔赛那天,沈清河去了现场。谢辞穿着深蓝色的队服,正在调试激光干涉仪,镜片反射的光在他脸上跳着舞,像颗旋转的星子。看到沈清河进来,他把手里的游标卡尺递过来:“帮我测下这个镜片的厚度,我这边腾不开手。”
沈清河接过卡尺,手指在刻度上慢慢滑动,动作轻得像在拆解颗精密的钟表。他报出数据时,谢辞正好在记录实验结果,两人的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碰在一起,像两个波函数完美叠加,产生了最和谐的共振。
比赛结束后,谢辞拿到了去参加全国赛的资格。庆功宴上,程亿抱着瓶可乐到处敬酒,把沈清河和谢辞的杯子碰在一起,泡沫溅出来,像朵小小的烟花:“我就说你们俩是天作之合,一个严谨一个灵活,比正负电荷还配!”
沈清河的脸有点红,把杯子里的可乐往谢辞杯里倒了点,像在做溶液稀释实验:“他才是主力,我就是个打辅助的。”
谢辞把杯子往他那边推了推,让泡沫蹭到沈清河的杯沿:“没有辅助,主力也赢不了。”他的目光在沈清河脸上停了停,像在看一道解了很久的题,“就像没有观测者,量子态永远都是叠加的。”
沈清河没听懂这句物理梗,却觉得心里暖融融的,像喝了杯加了肉桂的热牛奶。他看着谢辞手里的杯子,突然觉得那里面装的不是可乐,而是整个青春的味道——有解题时的苦,有解出后的甜,有并肩作战的暖,还有那些藏在物理公式背后的、说不出口的温柔。
谢辞去参加全国赛的前一天,晚自习后的操场格外安静。沈清河把那片夹在辅导书里的银杏叶递给谢辞,叶子已经完全变绿了,叶脉像张精密的星图。“这个给你,”他的声音有点发颤,“听说全国赛的地方有很多银杏树,你看到它们,就像看到我在给你加油。”
谢辞接过叶子,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像藏了个珍贵的秘密:“等我回来,带你去看真正的天文台,就我们俩。”他的指尖在沈清河的手背上轻轻碰了碰,像在传递某种信号,“到时候给你讲黑洞吸积盘的形成,就像你说的,比电影里的浪漫。”
沈清河的心跳突然快了些,像被注入了高频电流。他望着谢辞被月光照亮的侧脸,突然明白那些抽象的物理定律,其实都在诉说着同一个道理——就像万有引力让星系不会散架,就像电磁力让原子紧密相依,有些力量从不需要刻意证明,就像此刻两人紧握的手,在寂静的月光下,传递着比任何公式都温暖的真理。
谢辞走的那天,沈清河去了火车站。站台上的广播在一遍遍报着车次,像在倒数某个重要的时刻。谢辞的行李箱上贴着张小小的贴纸,是沈清河画的两个举着公式牌的小人,正对着彼此微笑。
“等我回来。”谢辞的声音在喧嚣的站台上显得格外清晰,像道穿透噪声的声波。
“嗯。”沈清河点点头,突然发现自己说不出别的话,只能把那句在心里练了无数遍的“加油”咽回肚子里,变成眼眶里打转的泪水。
火车开动的瞬间,谢辞从车窗里探出头,手里挥舞着那片银杏叶,像在挥舞着面小小的旗帜。沈清河跟着火车跑了几步,直到再也追不上,才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绿色的叶子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个模糊的点,消失在远方的铁轨尽头。
回到学校的路上,沈清河的口袋里还揣着那把谢辞送的伞。他把伞撑开,对着天空举了会儿,雨已经停了,阳光透过伞面的缝隙落在地上,像撒了把碎金。他突然想起谢辞说的天文台,想起那些一起看星星的夜晚,想起那句没说出口的“我等你”,突然觉得所有的等待都有了意义——就像宇宙膨胀到极致后会重新收缩,就像行星绕着恒星转了无数圈后总会回到远点,有些分离,只是为了更美的重逢。
他把伞收起来,伞柄上的防滑胶带在掌心留下淡淡的痕迹,像个温柔的印记。口袋里的暖手宝还带着余温,像颗不会熄灭的小恒星。沈清河抬头看了眼天空,猎户座正在暮色中慢慢显现,三颗腰带星像串明亮的珠子,挂在深蓝色的天鹅绒上。
他知道,此刻的谢辞正在奔向更广阔的宇宙,而自己会在这里,守着那些共同的记忆,守着那本写满批注的错题本,守着那句“等我回来”的约定,像颗忠诚的行星,在自己的轨道上静静等待,直到那颗远行的星子,循着引力的轨迹,重新回到彼此的星系。
青春这道漫长的物理题,或许永远没有标准答案,但只要身边有个愿意和你一起解题的人,那些抽象的困难就会变得具体而温暖,那些遥远的未来就会变得清晰而明亮,像两颗相互吸引的星,在各自的轨道上努力奔跑,却永远被那看不见的引力紧紧连在一起,在时间的长河里,画出最温柔、最漫长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