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网购对长枪
三天后,我推开那扇连通明末的木门时,浑身上下的装备已经鸟枪换炮。
拼夕夕580元淘来的锁子甲贴身穿着,轻便又结实,护住了心口和要害;腰间挎着那把35元包邮的倭刀,刀鞘上的仿古风纹倒也唬人;左手腕上还挂着个56元包邮的保安圆盾,分量刚好,抡起来趁手得很。至于指虎,早被我塞在了衣兜里——有了这些家伙,还用得着赤手空拳?
后院的月光清冷冷的,地上的脚印比上次更乱,显然刘芳亮没少派人来蹲守。我刚把圆盾握在手里,就听见院门口传来一阵整齐的铁甲碰撞声。
“掌柜的!周总兵有令,调五百斤花生,现银结算!”
二十个宣府军士,身披重甲,腰悬腰刀,领头的什长手里还拎着个沉甸甸的银箱,虎视眈眈地守在门口。
几乎是同一瞬间,院墙外一道黑影如狸猫般翻了进来,落地时悄无声息。
正是刘芳亮。
他今日换了身玄色劲装,脸上罩着粗布面罩,只露出一双喷火的眼睛,手里一杆白蜡杆红缨长枪,枪尖在月光下闪着慑人的寒光。显然,上次的辣椒粉和三记重拳,让他彻底学乖了。
“奸猾小子!总算让老子逮到你了!”刘芳亮的声音隔着面罩闷得发沉,长枪一挺,枪尖直指我的咽喉,“今日不把花生货源交出来,休怪我枪下无情!”
我嗤笑一声,左手将保安圆盾往身前一横,右手轻轻按在倭刀的刀柄上,锁子甲的铁环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刘将军,三天不见,装备倒是升级了。可惜啊,你那面罩防得了辣椒粉,防不住我的刀和盾。”
这话刚落,院门口的宣府军士瞬间炸了锅。
领头的什长一眼就认出了刘芳亮,当即拔刀出鞘,吼声震得院墙都颤了颤:“闯贼!竟敢在宣府地界撒野!弟兄们,抄家伙!”
二十个宣府军士立刻呈扇形围了上来,铁甲铿锵,杀气腾腾,将刘芳亮困在中间。人群里有人忍不住低声咋舌:“好家伙,刘芳亮都敢来惹这位掌柜,怕是不知道前些天他把闯军亲兵揍趴下的事!”还有个年轻的兵卒满眼放光,攥着刀柄的手都在微微发抖,显然是被这剑拔弩张的场面勾得热血沸腾。
刘芳亮的脸色瞬间变了——他身后只跟了两个亲兵,对面却是二十个装备精良的边军,再加上我这个全副武装的“现代商贩”,这哪是寻仇,分明是送上门来挨揍!
“竖子!你竟敢勾结官军!”刘芳亮的目光在我和军士之间转了一圈,气得面罩都在微微颤动,长枪握得死紧,却不敢贸然动手,“有种单打独斗!躲在官军身后算什么本事!”
我往前踱了两步,左手圆盾一扬,右手倭刀出鞘半寸,寒光一闪:“单打独斗?奉陪到底。不过刘将军,你确定要当着二十个宣府军士的面比划?输了的话,闯军先锋大将的脸面,怕是要丢尽了。”
这话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刘芳亮的软肋。
他身为闯军数一数二的悍将,若是在官军眼皮子底下,被我一个小商贩打得落荒而逃,这消息传回去,怕是要被全军耻笑半辈子。
刘芳亮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长枪微微垂下,眼神里满是不甘,却又进退两难。
那宣府什长上前一步,对着我拱手道:“掌柜的莫怕!有我等在,这闯贼不敢造次!若要动手,弟兄们帮你按住他!”
我拍了拍什长的肩膀,咧嘴一笑:“不用。对付他,我这身行头,足够了。”
说罢,我迎着刘芳亮的目光,将圆盾往身前一挡,倭刀直指他的面门:“刘将军,长枪对倭刀,再加一面盾,敢不敢赌一把?赢了,花生管够;输了,带着你的人滚出宣府,再也别来烦我。”
刘芳亮的眼睛瞬间红得滴血——他知道自己没得选。退一步是奇耻大辱,进一步,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好!老子跟你赌!”
他猛地爆喝一声,长枪横扫,枪尖带着破风锐响,直逼我的腰侧!
我左手圆盾顺势一挡,“铛”的一声,枪尖撞在盾面上,震得我手腕微微发麻。刘芳亮这厮看着面黄肌瘦,显然是长期营养不良,没想到抡起长枪的力气竟这般大。虎口传来的麻意让我心头一跳,后知后觉地冒出一丝后怕——刚才要是慢了半分,这枪尖怕是要扎穿锁子甲,扎进我的皮肉里会流点血,而且还痛,那就不好玩了。
我哪敢跟他硬碰硬,当即矮身疾冲,借着圆盾的掩护迅速贴身——长枪最忌近战,离得近了,他那杆白蜡杆长枪根本施展不开。
保安圆盾的有机玻璃弹性极好,刘芳亮的枪尖每次扎来,都被盾面弹开,根本借不上半点力。他急得面罩下的呼吸越发粗重,手里的长枪舞得虎虎生风,却连我的衣角都碰不到。
趁他一个回枪的空当,我右手倭刀猛地自下而上撩出,刀尖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直取他持枪的手腕!
这把拼夕夕三十多块包邮的倭刀,受法律限制根本没开锋——但刀尖,却是磨得极尖的。
“嗤!”
一声轻微的、皮肉被刺破的闷响。
刘芳亮手腕剧痛,闷哼声中,五指不由得一松。那杆白蜡杆长枪,“哐当”一声,沉重地砸落在青石板上。
枪落地的余音未绝,我的刀尖已在电光石火间递出,冰凉的触感,透过粗布面罩,稳稳地抵在了他的喉结之上。
刘芳亮全身肌肉骤然绷紧,仿佛被冻住一般,连呼吸都屏住了。
院中一片死寂。只有晚风卷着尘土,在墙角打着旋儿,月光将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看着他面罩上方那双骤然收缩的瞳孔,平静地开口:
“你输了,刘将军。”
院门口的宣府军士轰然叫好,二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被制住的刘芳亮,铁甲碰撞声里满是戏谑。人群里的议论声更响了,有人高声喊着“掌柜威武”,还有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说要把这事传回军营,让弟兄们都开开眼。刘芳亮的两个亲兵想上前,却被几个边军拔刀拦住,只能急得原地打转。
刘芳亮死死盯着我,面罩下的眼神里满是不甘和屈辱,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我认栽。”
院中一片寂静,所有宣府军士都在等着我下一步的命令——是绑是杀,似乎只在我一念之间。
我看着他那双因愤怒、屈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而发红的眼睛,又瞥了一眼周围那些边军脸上毫不掩饰的、等着看“闯贼”下场的兴奋神情。
电光石火间,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念头砸进脑海:
不能把他交给周遇吉。
一旦刘芳亮被押送进宣府大营,他会遭遇什么?严刑拷打?当众斩首?无论哪种,我都将彻底成为闯军,尤其是刘宗敏一系的死敌。周遇吉能护我一时,能护我一世吗?当闯军大军压境,他自身难保时,我又当如何?
更重要的是——一个活着的、欠我一条命的刘芳亮,远比一具尸体,或一个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俘虏,要有用得多。
这念头如毒蛇般窜起,冰冷,却带着致命的诱惑力。
我手腕微微一转,抵在他喉间的刀尖,不着痕迹地偏离了半寸。
然后,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我压低了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清的语速,飞快地说道:
“刘将军,今日我放你走。记住,你欠我一条命。”
刘芳亮的瞳孔骤然放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我没给他任何思考或反应的时间,猛地抬脚,狠狠踹在他的小腹上——这一脚看着狠,实则留了力,只够让他借力脱身,却不伤根本。
刘芳亮闷哼一声,踉跄着向后跌去,正好撞开了两个试图逼近的边军。
“闯贼要跑!拦住他!”宣府什长赵彪最先反应过来,怒吼着拔刀扑上。
场面瞬间大乱!
我反手将倭刀插回刀鞘,左手圆盾猛地抡起,却不是砸向刘芳亮,而是“哐”地一声,重重砸在赵彪冲来的路径上,激起一蓬尘土,暂时阻了他一阻。
“都别动!” 我运足了气,暴喝一声,声音在混乱的院子里炸开,“周总兵要的是活口!谁让他死了,谁担待?!”
这声吼夹杂着“周总兵”的名头,让扑上来的军士们动作不由得一滞。
就这电光石火的一滞之间,刘芳亮已如一头负伤的猛虎,爆发出最后的凶悍。他根本不去捡地上的长枪,而是赤手空拳,与那两个试图阻拦他的亲兵合力,撞开了侧后方一个稍显薄弱的缺口!
三人如同三道融入夜色的影子,翻上墙头,瞬间消失不见。
“追!快追!”赵彪气得双目赤红,带着人就要往墙外冲。
“赵什长!”我提高声音,拦在了他面前,圆盾依然横在身前,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冷硬,“穷寇莫追,黑灯瞎火,中了埋伏怎么办?周总兵要的是五百斤花生,不是几个闯贼的人头。若因追击误了军粮大事,你我谁担得起?”
赵彪猛地停下脚步,喘着粗气瞪着我,胸膛剧烈起伏。他看看我,又看看刘芳亮消失的墙头,再看看身后那群同样愤愤不平却又有些茫然的弟兄,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
最终,对周遇吉军令的畏惧,以及对“误了军粮”这个可怕后果的想象,压倒了他擒贼立功的冲动。他狠狠一跺脚,啐了一口:“操!”
他转向我,眼神复杂,有不满,有疑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掌柜的,今日之事,我等需如实禀报周总兵。”
“理应如此。”我点点头,神色坦然,仿佛刚才那“意外”的失手和阻拦再正常不过,“就说闯贼刘芳亮夜袭,被我等击退,但其人悍勇,趁乱遁走。军粮安然无恙,已如数点交。”
我指了指那箱一直放在院门口的银子,和库房里堆着的花生。
赵彪盯着我看了好几秒,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什么破绽,最终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挥手让手下搬粮装车。
军士们沉默地忙碌起来,但气氛已与来时截然不同。那些好奇、兴奋的目光,大多变成了疑惑和窃窃私语。我知道,今晚的一切,很快就会变成十几个、几十个不同版本的流言,在宣府镇和边军营地里流传。
我背对着他们,慢慢将圆盾挂回手腕,手指触碰到锁子甲冰凉的铁环。
月光依旧清冷,地上的血迹(刘芳亮手腕的)和打斗的痕迹格外刺眼。
我放走了一个敌人,也在周遇吉心里,埋下了一根刺。
但我也在闯军最凶悍的将领那里,种下了一颗名为“生死之恩”的种子。虽然它可能永远也不会发芽,也可能长成带毒的荆棘。
这乱世如棋,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而我刚才,究竟是下了一步妙棋,还是一步把自己逼上绝路的臭棋?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再也不能只做一个安安分分、倒卖花生的穿越客了。
晚风拂过,后院的木门,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只有我能看见的微光。
那光,似乎比刚才,更冷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