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总兵登门·虚实之间
第二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宣府镇的晨雾还没散透,我库房的院门就被人叩响了。
不是昨日那群咋咋呼呼的军士,叩门声轻而有节,三下一组,不急不躁,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我正蹲在地上清点新到的拼夕夕物资——几箱压缩饼干,两箱牛肉罐头,还有一捆高强度尼龙绳,听见动静,指尖的罐头盖子顿了顿。
不用猜,来者定是周遇吉。
昨夜赵彪回去复命,必然会添油加醋地把放走刘芳亮的经过禀报上去。以周遇吉的精明,怎会看不出其中的破绽?
我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示意守在门口的两个亲兵去开门。这是周遇吉昨夜留下“保护”我的人,呵呵……
两个亲兵对视一眼,快步上前拉开门闩,门轴吱呀一声,晨雾裹挟着一股寒气涌进来。
周遇吉一身青布便服,没披甲胄,也没带随从,只孤身一人站在门外。他身形魁梧,面容刚毅,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扫过我库房里堆得半满的物资,又落回我脸上,没半分昨日调粮时的客气。
经过亲兵身边时,他甚至没开口,只淡淡递去一个眼神。那两个亲兵立刻躬身退到了院墙根,垂首肃立,连大气都不敢喘——那是一种无需言语的指令,也坐实了他们“监视者”的身份。
“掌柜好雅兴,”他声音沉厚,听不出喜怒,抬脚跨过门槛,目光在那箱牛肉罐头的包装上停了一瞬,“坐拥如此多的‘粮草’,难怪昨夜敢放刘芳亮一条生路。”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丝毫不慌,反而咧嘴一笑,搬了张板凳递过去:“周总兵说笑了,我不过是个小本生意人,哪敢跟闯贼讲什么情面。昨夜不过是权衡利弊罢了。”
周遇吉没坐,反而往前踱了两步,逼近我身前,目光如炬:“权衡利弊?本将倒想听听,掌柜的‘利’在何处?放跑一个闯军先锋大将,于你,于我宣府守军,有何益处?”
他的气场极强,寻常人怕是早被这股威压逼得露了怯。但我知道,他不敢真的得罪我——大同城外的闯军虎视眈眈,宣府的粮仓早已见底,我手里的花生、压缩饼干,那是能实打实救人性命的东西。
这就是我的底气。
我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声音也沉了几分:“周总兵,明人不说暗话。昨夜若是我真把刘芳亮交出去,杀了他,刘宗敏会如何?他定会疯了一样猛攻宣府,为刘芳亮报仇。到时候,您的守军饿着肚子,拿什么抵挡?”
我顿了顿,又指了指库房里的物资:“再者,刘芳亮是闯军里少有的治军严明之人,与刘宗敏那等屠夫不同。放他一条生路,等于在闯军内部埋下一根刺——他欠我一条命,日后两军交战,他未必不会念及这份香火情,留宣府百姓一条生路。”
周遇吉的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的锐利淡了几分,却依旧带着审视。他没说话,只是下意识地抬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刀柄,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职业习惯,动作细微,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焦灼。目光掠过那些码得整齐的压缩饼干箱时,他的喉结还极轻微地滚动了一下——任他是铁血总兵,也压不住麾下数万将士腹中空空的本能煎熬。
“掌柜倒是看得长远。只是,你就不怕刘芳亮回头反咬一口?”
“怕,怎么不怕?”我坦然一笑,摊了摊手,“但乱世之中,哪有百分之百稳妥的买卖?比起把他杀了,彻底激怒闯军,赌一把,显然更划算。”
我话锋一转,指了指那堆物资:“何况,周总兵,眼下最要紧的,是守住宣府。我手里的东西,能让您的弟兄们吃饱饭,有力气拿刀枪。只要您信得过我,往后,我能提供的‘粮草’,只会比现在更多。”
周遇吉沉默了。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那些堆得整整齐齐的物资,目光里的猜忌和审视,渐渐被一丝权衡取代。
他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宣府缺粮,缺的是能快速补给、耐储存的粮食,我手里的东西,正好戳中了他的软肋。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的紧绷终于松了些许:“掌柜的话,本将记下了。但愿你所言非虚,也但愿,你昨夜的‘赌’,能赌赢。”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警告,却也藏着一丝妥协:“只是,下不为例。再有下次,即便你手握再多粮草,本将也饶不了你。”
我心里松了口气,面上却依旧恭敬:“周总兵放心,生意人讲究一个‘稳’字,我不会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开玩笑。”
周遇吉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他却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掌柜的,你究竟是何方人士?”
我微微一笑,故作神秘地眨了眨眼:“周总兵,莫问来路,只看结果。我能让您的弟兄吃饱饭,这就够了,不是吗?”
周遇吉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大步走进了晨雾里。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我才缓缓收起笑容,摸了摸腰间的倭刀。
这一局,我赌赢了。
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雾中,我才发觉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刚才那番博弈,字字句句都在刀尖上行走,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周遇吉的信任,如同薄冰,稍有不慎,就会碎裂。而刘芳亮那边,那颗种下的种子,究竟会结出善果,还是恶果,谁也不知道。
晨雾更浓了,后院的木门,在雾色里泛着一点微光,冷得像一块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