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如同一位冷酷的雕刻师，用它那不带温度的金色刻刀，将荒野上的一切——巨石、枯草、泥泞的道路、蜷缩的人们——清晰地勾勒出来。昨夜的雨水在低洼处积成浑浊的小水坑，倒映着灰白的天光。空气湿冷清新，却带着劫后余生的荒凉。

林简几乎是凭着本能，在意识苏醒的第一时间，于心底默念了签到。

【签到成功。获得：干菜叶一小把，粗盐一小撮，引火绒×1。】

东西悄然出现在他身侧。一小捆用草茎扎着的、干枯发黑的菜叶，不知是什么品种，看起来毫无水分，嚼起来大概和柴火差不多。一小撮灰白色的粗盐，颗粒粗大，混杂着沙土。还有一小团新的、相对干燥的引火绒。

与前两天相比，今天的东西更加“务实”，也更能看出系统的“吝啬”和“基础”。菜叶和盐可以调味（如果他们真有东西可调的话），引火绒则是消耗品，昨夜那团已经受潮快用完了。

林简默默将东西收好。菜叶和盐用破布仔细包起，和糙米、剩下的那个窝窝头藏在一起。引火绒交给已经醒来的二狗。

二狗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接过引火绒，小心地揣进怀里。他看到大哥藏东西的动作，眼神黯了黯，没说什么，只是起身，开始检查板车和绳索。

凹地里其他人也陆续醒来。老妇扶着依旧虚弱的老头坐起，老头的精神似乎比昨夜好了一点点，但脸色依旧蜡黄。寡妇叫醒两个女儿，大女儿醒来后，第一时间看向火堆——只剩下一小堆灰烬和白烟。

没有人提议重新生火。白天的营地太过显眼。

大家沉默地收拾着自己那点可怜的行装。老夫妇的包袱依旧瘪瘪的。寡妇母女除了身上单薄的衣服，似乎什么都没有。

分别的时刻到了。没有人道别，甚至连眼神交流都省了。昨夜那一点点因共同取暖而产生的微弱联结，在晨光中迅速冷却、断裂。生存的本能将他们再次推回各自的孤岛。

老夫妇互相搀扶着，率先离开了凹地，朝着大队伍昨晚驻扎的方向，蹒跚走去。寡妇犹豫了一下，拉着两个女儿，也跟在了后面，始终与老夫妇保持着一段距离。

林简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头有些发沉。这就是乱世，结伴可能意味着多一分力量，但也可能意味着多一分拖累和风险。独行或许更危险，但至少灵活，不必背负陌生人的生死。

“哥，我们也走吗？”二狗低声问，已经将板车拉出了凹地。

林简点点头，看向大丫和刚被叫醒、还在懵懂揉眼睛的三娃四丫。“走。跟紧点。”

他们重新汇入缓慢移动的流民队伍。雨后的道路更加泥泞难行，板车的轮子时常陷入松软的泥地，二狗拉得十分费力，额上青筋都凸了出来。林简想下去帮忙推，但试了试，双腿虚软无力，险些栽倒，只好作罢，心中涌起一阵无力感。

饥饿感经过一夜的蛰伏，再次凶猛地袭来。林简能听到自己胃部发出的、清晰的鸣响。他看向二狗，少年咬紧牙关，腮帮子绷紧，显然也在忍受着同样的折磨。大丫牵着四丫，另一只手时不时按一下自己的肚子。三娃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小脸发白。

不能再等了。必须补充一点食物。

林简观察了一下周围。他们现在处于队伍的中段偏后，前后都是拖家带口、自顾不暇的流民。附近没有看到昨天那两个眼神不善的男人。

他示意二狗将板车拉到一处稍微凸起的土坡侧面，这里能暂时挡住大部分视线。

“歇一下，喝口水。”林简说。

二狗停下板车，从怀里掏出水壶。里面的水已经不多，他先给三娃四丫喂了极小的一口，然后是大丫，接着是自己，最后才递给林简。

林简喝了一小口，冰凉的水划过喉咙，稍微压了压胃里的火，但饥饿感更清晰了。

是时候了。

他借着身体的遮挡，飞快地从怀里摸出那个剩下的窝窝头。经过一夜，窝窝头更加干硬冰冷。他用力将其掰成大小不等的四份——最大的一份给二狗，稍大的两份给三娃和四丫，最小的一份他和**丫分。没有掰成五份，因为他知道大丫肯定会把自己那份再分给他。

“快吃。”他将食物塞到各人手里，声音压得极低。

二狗接过那块最大的，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背过身，几乎是用整个身体挡住，飞快地、几乎是囫囵地将其塞进嘴里，用力咀嚼，然后梗着脖子咽下。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钟。

大丫拿着自己和林简那份，先小心地掰下一半，塞进林简手里，然后才小口小口地吃着自己那份，同样吃得极其迅速和隐蔽。

三娃和四丫拿着窝窝头，眼睛都亮了，立刻就要往嘴里塞。林简赶紧按住他们，示意他们像哥哥姐姐一样，转过身，躲着人吃。两个孩子虽然不懂为什么，但被大哥严肃的眼神吓住，乖乖照做。

一点点粗糙的粮食下肚，虽然依旧无法饱腹，但就像往即将熄灭的灰烬里投入几颗火星，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弱的热力和生气。林简感觉手脚恢复了些许力气，至少不再那么虚浮了。

他不敢多歇，催促着二狗继续赶路。

上午的路程依旧艰难，但或许是因为那点食物的支撑，又或许是因为雨停了、道路虽然泥泞却不再有冷雨浇头，精神上感觉好了一些。

然而，好景不长。

就在他们经过一片稀疏的、只剩下光秃秃枝丫的小树林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和哭喊声。

林简心头一紧，立刻示意二狗放慢速度，靠边。

只见前方不远处，几个人影扭打在一起。是三个形容猥琐、衣衫褴褛但动作狠厉的男人，正在抢夺一个老汉怀里紧紧抱着的包袱。老汉死死护着，旁边一个老妇哭喊着上前拉扯，却被其中一个男人一脚踹翻在地，半天爬不起来。

“老东西！松手！”一个脸上有疤的男人恶狠狠地低吼，用力去掰老汉的手指。

“求求你们……行行好……这是最后一点给孩子救命的粮啊……”老汉的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

周围的流民纷纷避让，低着头加快脚步，没有人上前阻拦，甚至没有人多看几眼。麻木和恐惧写在每一张脸上。

林简的手心沁出了冷汗。他认出来了，抢东西的三人中，有一个正是昨天在营地外徘徊、后来在雨夜消失的两人之一！他们果然没有放弃，而且纠集了同伙！

二狗的脸色也变了，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拉车的草绳，身体绷紧，像一只察觉到危险的小兽。

老汉终究敌不过三个壮年男人的力气，包袱被硬生生扯开，里面掉出一个小布袋。疤脸男人一把抢过，掂了掂，露出满意的狞笑。

“呸！就这么点？”他啐了一口，但还是将布袋塞进怀里。另外两人又去搜老汉和老妇的身上，只摸出几个铜板和一块脏兮兮的帕子，骂骂咧咧地揣走了。

三个男人得手后，并未立刻离开，而是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周围惊惶的流民，似乎在寻找下一个目标。

他们的目光，扫过了林简他们这边。

林简的心跳几乎停止。他强迫自己低下头，避开对方的视线，同时用手按住身边因为恐惧而微微发抖的大丫和二狗，示意他们不要动，不要引起任何注意。

板车静静地停在路边。三娃和四丫似乎被刚才的冲突吓到了，睁大了眼睛，但被大丫紧紧搂着，没有出声。

那三个男人的目光在林简他们这“一车弱小”上停留了片刻。疤脸男人似乎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残忍而评估意味的笑容。但最终，他们没有立刻过来。或许是因为刚刚得手，或许是在掂量这块“骨头”的硬度和可能的风险。

他们转身，朝着与流民队伍相反的方向，快步离去，很快消失在稀疏的树林深处。

直到他们的身影完全看不见，林简才感觉一直屏住的那口气缓缓吐了出来，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老汉瘫坐在地上，抱着空空如也的包袱，老泪纵横。老妇挣扎着爬过去，抱着他无声哭泣。周围的人依旧沉默地绕开他们，继续前行，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弱肉强食，赤裸而残酷。

林简看着那对无助的老夫妇，心中堵得难受。但他什么也做不了。他甚至连自保都勉强。

“走。”他沙哑地对二狗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二狗默默地拉起板车，重新上路。他的脚步比之前更加沉重，眼神里多了与年龄不符的阴郁和狠决。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对老夫妇，又看了看林简绑在车架上的那截枯枝，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接下来的路程，所有人都更加沉默，也更加警惕。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恐慌。每个人都下意识地捂紧了自己怀里那点可能存在的“宝贝”，加快了脚步，只想尽快远离这片刚刚发生过掠夺的是非之地。

林简靠在颠簸的板车上，望着前方似乎永远没有尽头的灰黄色道路，心中充满了冰冷的现实感。

签到系统给了他一线生机，但仅仅是“生机”。在这个秩序崩坏、人性沦丧的环境里，如何保住这线生机，是比获取食物和水更严峻的考验。

他必须变得更强硬，更警惕，更……适应这个世界的法则。

阳光终于艰难地穿透云层，洒下一点稀薄的热度，却驱不散心底蔓延的寒意。

路，还很长。而危险，从未远离。

晨光与暗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