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夺事件带来的阴影如同跗骨之蛆,紧紧缠绕在每个人的心头。队伍行进的速度不知不觉加快了些,但气氛却更加压抑,仿佛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可能断裂。林简他们缀在队伍中后段,不敢靠前,更不敢掉队太远,像受惊的羊群,本能地寻求着群体的微弱庇护。
日头渐渐升高,驱散了晨雾和一部分寒意,却也带来了新的折磨——干渴。
昨夜那场雨留下的水坑大多浑浊不堪,漂着枯枝烂叶,甚至能看到细小的虫子在泥水中扭动。但即便如此,对于一些渴极了的人来说,也是无法抗拒的诱惑。林简亲眼看到一个男人不顾一切地趴在一个小水坑边,用手捧起浑浊的水就往嘴里灌,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
更多的人则是舔舐着干裂的嘴唇,眼巴巴地望着那些水坑,却不敢上前。原主的记忆碎片提醒林简:这种死水,喝了很容易得病,上吐下泻,在这缺医少药的路上,可能就是死路一条。
他们的水壶里,还有大概三分之一的水。这是林简严格控制的底线,必须留到最关键的时候。
饥饿和干渴像两把钝刀子,交替切割着神经。三娃开始小声啜泣,喊着“渴”。四丫也眼巴巴地看着林简,小舌头不住地舔着嘴唇上裂开的小口子。
林简心如刀绞,但他只能硬起心肠,用极低的声音安抚:“再忍忍,再忍忍……”
二狗闷头拉车,嘴唇抿得发白,汗珠不断滚落,滴进脚下的尘土里。他喝水的次数最少。
正午时分,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小小的喧哗,疲惫的队伍如同注入了一丝活力,速度明显加快。
“有水!前面好像有水!”
“是活水吗?”
“不知道,去看看!”
消息像野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对于干渴的人们来说,“水”这个字眼本身就具有难以想象的魔力。
林简精神一振,但随即又警惕起来。有水源的地方,往往也是冲突爆发的地方。
他示意二狗跟上大队伍,但不要靠得太前。
转过一个长满枯草的土坡,一条狭窄的、浑浊不堪的溪流出现在眼前。溪水流量很小,几乎是在卵石和泥沙间艰难地蜿蜒流淌,颜色呈黄褐色,带着明显的泥沙。
但这确实是活水!比那些死水坑强得多!
人群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呼啦一下涌向溪边。顿时,咒骂声、推搡声、哭喊声乱成一团。每个人都想抢到最前面,占据一个取水的位置。强壮的男人粗暴地推开老人、妇女和孩子,争抢着用破碗、瓦罐甚至双手去舀水。有人被挤得掉进水里,狼狈地爬起来,继续加入争夺。
场面瞬间失控。
林简心头一沉。这比他预想的还要混乱和危险。
“别过去!”他一把拉住想要往前挤的二狗,“等等!”
他们停在人群外围,眼睁睁看着溪边的混乱。二狗急得眼睛发红,水壶已经快见底了。大丫紧紧抱着四丫,三娃的哭声更大了。
就在这时,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几个原本就在溪流上游一点、似乎来得更早、已经取了些水的流民,忽然挥舞着木棍和石块,对着后来涌上来的人群吼叫起来。
“滚开!这地方我们先占的!”
“再过来打断你们的腿!”
那是三四个精壮汉子,虽然也面黄肌瘦,但眼神凶狠,动作有力,显然不是好惹的角色。他们形成一个松散的半圆,护住溪边一小段他们认为属于自己的“地盘”。
后来的流民被他们的气势所慑,再加上刚才的混乱已经消耗了不少体力,一时竟被逼退了几步。但干渴的欲望压倒了一切,短暂的僵持后,冲突不可避免地爆发了。
一个被推搡得火起的年轻流民,吼了一声,不管不顾地冲了过去。迎接他的是一记狠狠砸在肩膀上的木棍。年轻流民惨叫一声,跌倒在地。
这一下像是点燃了火药桶。怒骂声、咆哮声、木棍石块交击声、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更多的人加入了混战,为了那一点点浑浊的溪水,如同野兽般撕打在一起。
场面彻底变成了修罗场。
林简看得头皮发麻。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争抢,而是可能出人命的斗殴!
“走!快走!”他当机立断,声音因为紧张而尖锐,“离开这儿!”
二狗也被眼前的血腥场面吓住了,闻言立刻调转板车方向,拉着弟妹们朝着远离溪流的荒野深处跑去。他们的动作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但此刻大多数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溪边的混战中,无人理会这几个逃跑的“胆小鬼”。
他们一口气跑出了几百步,直到溪边的喧嚣变得模糊,才在一处背风的土坎后面停下来。二狗累得直喘粗气,大丫脸色惨白,三娃四丫已经被刚才的混乱和疾跑吓得忘记了哭泣,只是呆呆地缩着。
林简的心怦怦直跳,回头望去,依稀还能看到溪边攒动的人影和扬起的尘土。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一股暴戾的气息。
水……还是没有安全的办法取到水。而且,经历了刚才那一幕,短时间内,他不敢再让二狗靠近任何有明显水源的地方了。
他们的水壶,只剩下最后几口。
绝望感再次袭来,比之前更加沉重。签到系统给的水,太少了,根本不足以支撑日常消耗,尤其是在这种体力严重透支的情况下。
怎么办?
林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环顾四周。这是一片典型的荒原地貌,除了低矮的枯草和裸露的砂石,似乎什么都没有。但原主记忆里,似乎有一种极其耐旱的植物,根系很深,有时候能从很深的地下汲取一点水分,它的块茎……
他努力回忆着。好像叫“沙根”还是“地龙”?样子……茎叶细长发灰,贴着地面生长,很不起眼。对!就是那种!
“找东西。”林简哑声对二狗和大丫说,“一种草,灰绿色的,叶子很细,贴在地上长。挖它的根,要深挖。”
二狗和大丫茫然地对视一眼,但还是立刻点头,开始在附近的枯草丛中仔细寻找。
林简也强撑着虚弱的身体,蹲下来寻找。他眼前阵阵发黑,但求生欲支撑着他。
找了一会儿,二狗忽然低呼一声:“哥!是不是这个?”
林简凑过去,只见一丛不起眼的、灰扑扑的细长叶片,紧贴着砂石地面,不仔细看很容易忽略。他用手扒开叶片下的砂石,露出下面浅褐色、手指粗细的根茎。他沿着根茎往下挖,土质坚硬,挖了大约半尺深,才看到根茎末端膨大成一个纺锤形的小块茎,只有拇指大小,表皮皱巴巴的。
“就是这个!”林简精神一振,“挖!小心点,别弄断了!”
二狗立刻用一块边缘稍显锋利的石片,小心地挖掘起来。大丫也在一旁帮忙扒土。
他们又找到了几丛类似的植物。挖出来的小块茎并不多,加起来也只有七八个,大小不一。
林简拿起一个,用手擦掉上面的泥土,放进嘴里咬了一小口。一股极其苦涩、带着浓重土腥味和微微麻口的汁液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味道极为糟糕。但片刻之后,口腔里确实感觉到了一丝丝极其微弱的湿润感。
“能吃,但很难吃,少吃点。”林简皱着眉,将小块茎分给大家,“含着,别急着咽,嚼碎了慢慢咽。”
二狗毫不犹豫地塞进嘴里,立刻被那古怪的味道刺激得咧了咧嘴,但还是坚持咀嚼着。大丫也学着样子,喂给三娃四丫一点点碎屑。两个孩子被苦得直皱眉,想要吐出来,被大丫轻声哄着。
林简自己也含着一小块,忍受着那难以言喻的味道。苦涩和土腥味过后,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水分和植物纤维,确实稍稍缓解了喉咙的焦渴和胃部的空虚。虽然远不如真正的水和食物,但这是他们在无法获取安全水源的情况下,唯一的替代品。
靠着这点“沙根”块茎,他们熬过了最干渴难耐的正午。
下午,队伍继续在荒野中跋涉。溪边的冲突似乎已经平息,但队伍的气氛更加沉重和警惕,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更开。林简看到有人头上包扎着破烂的布条,渗出血迹。有人一瘸一拐。没有人再轻易谈论水。
夕阳西斜时,他们在一处相对避风的洼地再次停了下来。这一次,没有人敢再轻易聚拢。人们各自分散得很开,彼此提防。
林简他们找了一个小土包下的凹陷处。二狗捡来一些极其干燥的枯草和细枝,这次生火更加小心,烟几乎看不见。
林简将最后那一点点糙米拿出来,大概只有十几粒,又揪了一小撮干菜叶,撕碎了扔进陶罐里,加上最后一点水,煮了一罐几乎看不见米粒、只有一点菜叶碎屑和浑浊汤水的“粥”。
盐,他犹豫了一下,只敢放了一两颗最小的颗粒。
即使如此,当那一点微弱的、混杂着菜叶和淡淡咸味的温热液体滑入喉咙时,林简依然感觉到了一种近乎感恩的满足。二狗和大丫也小口小口地喝着,珍惜着每一滴。三娃四丫喝完了自己那份,眼巴巴地看着空罐子。
水壶,彻底空了。
林简将空水壶放在身边,望着罐底最后一点点残渣,沉默了许久。
今天,他们躲过了一场可能危及生命的冲突,找到了替代水源的植物,勉强糊弄过了肚子。
但明天呢?明天签到会给水吗?如果还是不给呢?“沙根”并不是到处都有,而且挖掘费力,提供的“水分”极其有限。
水,这个在现代社会唾手可得、甚至被浪费的资源,在这逃荒路上,成了比食物更紧缺、更能引发血腥争夺的致命之物。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签到系统那“随机”的冷酷。它给了你活下去的可能,却从不保证你能活得轻松,甚至不保证你能活过下一刻。
夜幕降临,星光再次出现,比昨夜更加清晰,也更加冷漠。
林简躺在冰冷的土地上,身下只垫着薄薄的草席。他望着星空,心中计算着。明天,必须想办法找到安全的水源,哪怕一点点。同时,必须更加谨慎,远离人群密集的地方,尤其是水源地。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索着藏在怀里的、那本还没顾得上细看的《古代高产作物种植大全》。书页粗糙的触感传来。
知识……或许有一天能改变命运。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最原始、最残酷的生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