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 失去与负重
石缝狭窄而冰冷,勉强能容纳下他们五个蜷缩的身体。最初的恐惧和剧烈奔跑带来的虚脱过去后,更现实的问题如同冰水浇头,让他们浑身发冷。
板车没了。那是他们唯一的交通工具,也是三娃四丫可以稍作休息、躲避风沙的“家”。现在,他们只剩下一双几乎磨破的草鞋和虚弱的双腿。
陶罐、破碗、草席、大部分捡来的零碎……所有稍微值点钱或者有点用的家当,都随着板车遗失了。更致命的是,水壶丢了。
那个他们小心节省、视若生命的陶制水壶,里面虽然早已空空如也,但它是获取和储存饮用水的唯一希望。现在,连这个希望也失去了。
林简检查着怀里仅存的东西:一块坚硬发霉的豆饼,两根干瘪的辣椒,一本暂时无用的《种植大全》,还有一小撮用破布包着的粗盐,以及二狗身上那团还算干燥的引火绒。
这就是他们全部的家当。
二狗低着头,沉默地检查着自己脚上那双快要散架的草鞋,他的肩膀微微塌着,透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重和沮丧。大丫紧紧搂着三娃和四丫,两个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失去“家”的茫然和不安,依偎在一起,小声地抽噎着。
林简的心揪紧了。失去板车,意味着他们再也不能让年幼的弟妹们免于长途跋涉的折磨,行进速度将大大降低,暴露在危险中的时间会更长。二狗的负担会成倍增加——他不仅要自己走,很可能还要背负更小的孩子。
饥饿和干渴如同两只永远喂不饱的野兽,再次清晰地咆哮起来。但眼下,比饥饿更迫切的,是疲惫、寒冷和无处藏身的恐惧。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星光比前几夜更加璀璨,也更加无情地照耀着这片冰冷的荒原。风从石缝中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不能在这里过夜,”林简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太冷了,也没有遮蔽。”
他们必须找到一个更避风、至少能稍微保暖的地方。
林简挣扎着站起来,双腿像是灌了铅,每一步都沉重无比。他示意二狗和大丫也起来。三娃和四丫困得睁不开眼,几乎是被哥哥姐姐半拖半抱着离开了石缝。
失去了板车的参照和负重,走在夜路上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轻飘飘的虚浮感,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刻的不安——他们失去了那一点点可怜的“根基”。
他们不敢走远,也不敢回到大路附近。只能借着微弱的星光,在乱石和枯草间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寻找着可能存在的、稍微像样一点的避风处。
不知走了多久,就在林简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二狗忽然低声道:“哥,那边。”
林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处背风的土崖,崖壁下方似乎有一个不大的、黑黢黢的凹陷,看起来像是雨水冲刷形成的小小浅洞。洞口不大,勉强能容两三个人弯腰进入,但里面似乎有些深度。
“去看看。”林简打起精神。
他们小心翼翼地靠近。洞口附近散落着一些枯枝和动物粪便,但没有大型野兽的痕迹。洞里很黑,散发着一股土腥和霉菌混合的气味,但确实比外面避风,地面也相对干燥。
就是这里了。
他们没有火,也不敢生火——火光会暴露他们的位置,万一那两个男人还在附近搜寻呢?
二狗和大丫摸索着将洞里一些尖锐的石块挪开,清出一小片相对平整的地方。林简将自己身上那件破烂的、浸透汗水和尘土的夹袄脱下来,铺在地上,让三娃和四丫躺上去。然后,三个人紧紧挨着两个孩子坐下,用彼此的体温互相取暖。
寒冷依旧无孔不入,但至少比在露天石缝里好一些。
寂静中,肠胃蠕动的声音和干渴带来的喉咙摩擦声格外清晰。
林简摸出那块豆饼。没有了陶罐和水,连煮软都不可能。他只能用石片更加费力地刮下一些粉末和细小的碎块。
“含着,慢慢咽。”他将少得可怜的豆饼碎分给大家。这一次,连刮粉末都显得奢侈,每人分到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豆饼碎带着浓重的霉味和难以形容的粗糙感,刮擦着干涩的喉咙,几乎难以下咽。但没有人抱怨,每个人都默默地、珍惜地处理着这一点点“食物”。
吃完这微不足道的一口,饥饿感并没有消失,反而因为这一点点刺激而变得更加清晰。干渴则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灼烧着喉咙。
林简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口腔里只有血腥味和豆饼的霉味。他想起白天挖的那个土坑,那一点点凝结的希望……现在全都没了。
二狗忽然站起身,走到洞口,侧耳倾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夜风呜咽,偶尔有不知名的小动物窸窣跑过的声音。
“哥,”他走回来,低声说,“我出去一下。”
“干什么?”林简立刻警觉。
“找点……能喝的东西。”二狗的声音很低,但很坚定,“三娃和四丫……快不行了。”
林简看向躺在夹袄上的两个孩子。三娃眼睛半睁半闭,呼吸微弱。四丫小嘴微微张着,已经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了,胸膛起伏微弱。他们脱水的情况已经很严重。
林简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知道二狗说的是事实。可是,夜里出去,太危险了。不仅有那两个可能的追兵,还有野兽,还有这漆黑陌生的荒野。
但他没有更好的办法。他自己现在连站直都困难。
“……小心。”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两个干涩的字。
二狗点了点头,拿起那根从石缝里带出来的、相对最直最坚硬的枯枝,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洞外的黑暗中。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林简和大丫紧紧靠在一起,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每一点动静。风声,远处隐约的嚎叫,枯草摩擦声……任何一点异常都让他们的心提到嗓子眼。
三娃忽然动了动,发出一点微弱的哼声。大丫连忙凑过去,用手轻轻拍着他。林简也挪过去,摸了摸三娃的额头,有点烫。
发烧了。在极度虚弱和脱水的情况下发烧……
林简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没有任何药物,没有任何办法。
就在绝望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时候,洞口传来了轻微的响动。
林简和大丫猛地抬头。
是二狗!他回来了,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
他快步走到火堆边(虽然没生火,但那里是他们默认的中心),将手里的东西放下。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微弱星光,林简看到那是几片宽大的、湿漉漉的树叶,树叶被小心地卷成筒状,里面似乎装着什么。
“哥,是露水!”二狗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和后怕,“我在那边背阴的石头上,找到了这个!”
他小心地拿起一个树叶卷,凑到林简嘴边。一股极其微弱、但确实清凉甘冽的液体,滴入林简干渴的口中。
是露水!夜里在寒冷物体表面凝结的水汽!
虽然每一片树叶收集到的露水可能只有几滴,但这一点点纯净的水,对于他们来说,不啻于琼浆玉液!
二狗依次喂给大丫、三娃、四丫每人几滴露水。轮到四丫时,她甚至无意识地吞咽了一下。
这点露水太少,根本解不了渴,但至少湿润了干裂的嘴唇和喉咙,带来了一丝清凉和生的希望。
“外面……安全吗?”林简低声问。
二狗摇摇头,“没看到人。但远处有绿眼睛,可能是狼。我躲开了。”他顿了顿,又说,“我还发现了一点东西。”
他摊开另一只手,掌心躺着几颗小小的、干瘪的、深褐色的浆果,不知是什么品种,在星光下看不真切。
“能吃吗?”林简问。
“鸟啄过,应该没毒。”二狗自己先吃了一颗,等了一会儿,没有异常,才分给林简和大丫每人两颗,剩下的三颗,他小心地喂给了昏睡的三娃和四丫。
浆果很小,几乎没什么果肉,味道酸涩,但总算是一点真正的、来自植物的食物。
做完这一切,二狗才疲惫地靠坐在洞壁上,大口喘着气。他的裤腿被荆棘划破了几道口子,脸上也有擦伤。
林简看着这个沉默而坚韧的少年,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是愧疚,是感激,也是深深的依赖。在这个绝境里,二狗已经不再是需要他保护的弟弟,而是并肩作战、甚至比他更有行动力的伙伴。
“睡吧。”林简对二狗和大丫说,“我守着。”
二狗想说什么,但终究抵不过极度的疲惫,靠着洞壁,很快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大丫也搂着弟妹,昏睡过去。
林简独自坐在黑暗中,听着洞外呜咽的风声,感受着体内那一点点食物和水分带来的微弱暖意。
他失去了板车,失去了大部分家当,失去了安全的行进方式。
但他还有二狗,有大丫,有三娃四丫。他还活着。
他摸出怀里那本薄薄的册子,粗糙的纸张触感冰凉。知识……远水解不了近渴。但或许,有一天……
他摇了摇头,将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甩开。
眼下最重要的,是熬过这个夜晚,熬到明天天亮。
明天的签到,会给什么呢?能给一点水吗?哪怕只是一个能用的水囊?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无论系统给什么,无论前路多么艰难,他都必须带着他们,继续走下去。
活下去。
用这具虚弱的身体,用这点贫瘠的知识,用这微不足道的签到奖励,用尽一切办法,活下去。
夜色浓重如墨。洞内,五个瘦小的身影紧紧依偎,如同狂风暴雨中随时可能折断,却依旧顽强挺立的芦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