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墙壁爬满青黑霉斑，铁锈味、霉味混着淡淡的血腥气，呛得人呼吸发紧
沉重的铁门被狱卒拖拽着推开，“吱呀”一声刺耳至极，汪格身着皂色官服，面色阴鸷如铁，身后跟着四名膀大腰圆的狱卒，每人手中都攥着一根浸过盐水的牛皮鞭，鞭梢拖在地上，划出细碎的摩擦声。
他停在宋墨的牢房外，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盯着靠墙而坐的人影，嘴角勾起一抹狠厉的笑
汪格定国公通敌叛国的罪证已摆在御前，你还冲撞陛下这便是谋逆的铁证！赶紧招了，承认你早已知晓他的阴谋，或许还能求陛下留你一条全尸，免得受那皮肉之苦！
狱卒们跟着附和，纷纷扬起皮鞭，鞭梢带起的风扫过冰冷的铁栏，发出“呼呼”的声响，透着森森寒意。
宋墨一身素衣早已被天牢的污水浸透，沾满泥污，却依旧脊背挺直地靠在墙壁上，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仿佛没听见汪格的叫嚣，神色淡然得如同置身事外。
汪格被他的漠视彻底激怒，眼中凶光毕露，猛地抬手喝道
汪格给我打！我倒要看看，你这硬骨头能撑到什么时候！
最靠前的狱卒立刻扬起皮鞭，那浸过盐水的鞭身带着破空之声，直直朝着宋墨肩头落下。
就在此时，宋墨突然睁开眼，漆黑的眸子里毫无惧色，反而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声音沙哑却沉稳，一字一句清晰道
宋墨人身上有七百二十处穴位，七十八道关节，他却连哪一处最疼都不知道，汪公公要我教教你手下的人吗？
汪格好啊
汪格一眼瞥见炭炉旁那根烧得通红的铁钩，眼底瞬间迸发出更阴狠的光
顾玉芝麻大的事儿，这也得被关起来
顾玉呦，汪公公你在用刑啊
一道戏谑又慵懒的声音突然从廊道尽头传来，打破了天牢的死寂
汪格脸色一变
汪格云阳伯，您怎么会在此地？
顾玉自然是来坐牢的
顾玉挑眉一笑
顾玉正好，看看某些人是不是借着职权公报私仇
他斜睨着汪格，语气里的威胁不言而喻
汪格忌惮他的身份，不敢再多言，狠狠瞪了宋墨一眼，带着狱卒悻悻离去。
牢房里只剩下两人，宋墨睁开眼，看向顾玉
顾玉这帮狗奴才敢下死手 幸亏给了我伤药，来人把我药箱拿来
宋墨陛下，他怎么样了？
顾玉前日便醒了，我本想求见，可被姨母拦住了 邬阁老他们去求见也没有见到，就连太子殿下去也被他骂了一通
宋墨你是什么法子进来的？
顾玉好说，找了个看不顺眼的揍了一顿 你当局者迷，还不如你那位女先生看得通透
宋墨眸光微动
宋墨女先生？
宋墨浑身一震，脑海里瞬间闪过邬芷那双执拗的眸子，她早有筹谋，竟是用这样的方式护着他。
宋墨你说的可是邬小姐？她让你来的？
顾玉瞥了眼他怔忪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
顾玉是啊，不然我怎么在这？连这伤药都是她备好的。
顾玉我像个没头苍蝇似的绕着乾清宫，姨母也不肯见我。
顾玉若不是她递来的法子，我怕是到现在还堵在宫门外喝西北风。
他挑眉一笑，语气带着几分得意
顾玉我往这一坐，那些家伙自然就没胆子害你了
宋墨闻言，眸色倏地一沉，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眼底却漫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顾玉将他这细微的神情变化看在眼里，顿时来了兴致
顾玉说真的，我只知道是邬家的小姐，却还没见过她长什么样。能想出这么周全的法子，还能说动宫里的人帮忙，这份胆识和智谋，放眼整个京城的闺秀，怕是没几个能比得上。
宋墨指尖微微一顿，脑海里想起她据理力争时的执拗模样，还有护着兄长时的坚定姿态，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柔和了几分
她是个有主见、有担当的姑娘
顾玉哦？
顾玉挑了挑眉，来了更大的兴致
顾玉在半个朝廷都要你命的节骨眼上让公公递东西，那都是冒着杀头危险的活，能这么帮你，是个侠义之人
宋墨没再接话，唇角却极轻地勾了一下，眼底的暖意又浓了几分。诏狱依旧冷冽，可他此刻的心头，竟像是被什么东西焐得暖暖的。
顾玉见他这幅模样，也不再追问，只絮絮叨叨地又扯了些京里的琐事，末了还不忘揶揄一句
顾玉等出去了可得好好谢人家，这般好的姑娘，可别辜负了人家的一番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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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内，皇帝已然痊愈，正召见窦世枢。殿内气氛肃穆，皇帝把玩着手中的玉佩，缓缓开口
皇帝如今满朝文武都上书，要处死宋墨，你怎么看？
窦世枢心中一凛，抬眸见皇帝神色平静，并无杀意，立刻躬身道
窦世枢陛下明鉴，宋墨乃国之栋梁，骁勇善战，若就此诛杀，实为朝廷损失
他顿了顿，斟酌着词句
窦世枢此事多半是宋墨属下挑唆，与宋墨本人无涉，还望陛下从轻发落
皇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皇帝你所言甚是，朕也觉得宋墨罪不至死
他将一枚玉佩扔给窦世枢
皇帝此事便交予你处置，务必妥当
窦世枢连忙叩首
窦世枢臣定不辱使命！
心中却暗自松了口气——他赌对了，皇帝果然有心护着宋墨
不久后，圣旨传遍京城：改元奉明大赦天下，特赦宋墨、顾玉出狱；蒋家一门流放千里，既往不咎
诏狱门外，宋墨刚踏出铁门，便见夜空骤然绽放出绚烂的烟花，火光映亮了半边天。
但诏狱外的长街口，车马稀疏。宋墨立在晨光里，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四周，英国公府的车驾并未出现，他眼底掠过一丝淡寂，却也在意料之中。
明元宋世子
一声轻唤自身后响起，宋墨回头，见一个身着青布衣裙的婢女走上前来，屈膝行礼，正是邬芷身边的明元
明元抬眸道
明元我家小姐让奴婢在此等候世子，请吧
顾玉挑眉，拍了拍宋墨的肩膀
顾玉看来有人比你家人更惦记你
宋墨随明元往前走去。长街上的铺子陆续开了门，飘来早点的香气，行至街口一处茶摊旁，便见邬芷一袭素色衣裙，正背对着他们，望着不远处的药铺出神
宋墨脚步微顿，正要开口，身旁的顾玉却忽然
顾玉是你？
邬芷闻声转过身，看清来人，亦是一愣
邬芷云阳伯？
邬芷颔首，浅浅一笑
顾玉原来你就是邬小姐！
顾玉恍然大悟，语气里满是惊叹
顾玉那日在药房，见你为那对母子急得蹙眉，我还以为是哪家善心的姑娘，没想到竟是你
邬芷那日之事，云阳伯仗义疏财，才是真的令人敬佩
邬芷我不过是恰逢其会，心有余而力不足罢了
宋墨立在一旁，看着顾玉眉飞色舞的模样，又看着邬芷含笑的眉眼，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收紧，眼底的暖意淡了几分，竟隐隐生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醋意。他轻咳一声，打破了两人的谈笑。
顾玉这才想起宋墨还在一旁，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往后退了半步，给两人留出空隙，却没走远，依旧站在不远处，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
宋墨为何？
宋墨率先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郑重
邬芷莞尔，目光掠过一旁的宋墨，见他立在晨风里，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便走上前，将手中的披风递过去，亲手为他披在肩上，拢了拢领口。
宋墨望着近在咫尺的脸庞，心头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碰撞，连带着诏狱的寒意都消散殆尽。
他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喉结轻轻滚动，眼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悸动，竟忘了言语。
邬芷摇摇头，眼底清明坦荡
邬芷我亦是为了公道。定国公忠烈，不该含冤，你为忠良奔走，本就没错。
邬芷陛下改年号奉明，虽免了你军中职务，却是在护着你。往后，世子不妨收敛锋芒，静待时机
一旁的顾玉看着两人站在一起的模样，又听着这番对话，忍不住挑眉打趣
顾玉你们俩倒是一拍即合，我站在这里，倒像个多余的了
夜空里忽然“嘭”的一声炸开一簇烟花，金红的火光瞬间映亮了整条长街。
宋墨望着邬芷转身时鬓边晃动的碎发，喉结轻轻滚动，压着嗓子，声音低得像一阵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羞涩
宋墨多谢
烟火声盖过了他的低语，邬芷侧了侧头，眼底带着几分茫然，问道
邬芷你说什么？
宋墨顿了一顿，耳根泛起薄红，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高了些，却依旧带着点不自在
宋墨我说，谢谢你
邬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故意打趣道
邬芷烟花声音实在太大，方才确实没听清，劳烦世子再说一次？
一旁的顾玉看得真切，当即拊掌大笑，扬着嗓子起哄
顾玉他说，他心悦于你！
宋墨被这话逗得耳根更红，抬手就往顾玉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低声斥道
宋墨闭嘴
他垂着眼，避开邬芷的目光，含糊道
宋墨他听错了
顾玉揉着胳膊，半点没收敛，反而拔高了嗓门，故意嚷嚷
顾玉是是是，我听错了！他说他要跟你成亲
这话一出，宋墨恨不得堵上他的嘴，伸手拽着他的胳膊就往旁边推
宋墨走走走，少在这儿胡说八道
顾玉被推得踉跄两步，还不忘回头冲两人挤眉弄眼，这才笑着跑远了
街上瞬间清静下来，只剩烟花还在夜空里次第绽放，簌簌落下的火星像细碎的星子。宋墨转过身，神色重新归为郑重，拱手道
宋墨大恩不言谢，后日我在广和楼设宴，还望邬小姐赏脸
邬芷望着他眼底未散的笑意
邬芷我会赴约的
说罢，她便带着明元转身离去，登上停在街边的马车。
车帘被轻轻撩起时，她下意识回眸，正撞见宋墨依旧立在原地，目光落在马车的方向，漫天烟火的光影落在他身上，温柔得不像话
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都微微一怔，随即又各自别开眼
车帘落下，隔绝了彼此的视线，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渐渐远去
宋墨站在原地，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唇角的笑意，久久未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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