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义魔方的力量仍在空气里留下微弱的、概念被强行扭曲后的余震,那潭黑水死寂地匍匐在大厅中央,像一块丑陋的伤疤。
这寂静只维持了不到三秒。
第一声异响并非来自地面,而是头顶。那绘着驳杂宗教图案、本就因潮湿和腐朽而颜色剥落的天花板,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 “咔嚓” 脆响。紧接着,细密的裂纹如同有生命的蛛网,瞬间蔓延开来。
不是物理结构的自然坍塌。
洛尔克抬头,瞳孔微缩。他看见裂纹扩散之处,砖石木料的材质并未真正碎裂,而是直接化为了粘稠的黑烟,仿佛支撑这座建筑的并非实体,而是某种凝固的黑暗,此刻正被无形的力量重新“唤醒”和“气化”。
隐青几乎在同一时间做出了反应,他低声道:“建筑本身被‘污染’同化了,正在回归能量态。”
他的判断精准而迅捷。话音未落,四周承重的石柱、华丽的浮雕墙面、乃至他们脚下踩着的大理石地砖,都开始发生同样的异变——实体物质迅速失去质量和形态,崩解、升腾,转化为滚滚浓密的黑烟。这黑烟与之前复合体的活性黑暗相似,却更加混沌、无序,带着建筑物本身积累的阴冷、死寂与时间腐朽的气息。
整个庄园古堡,正在从外围向内部,急速“蒸发”成一片巨大的、翻腾的黑色烟云!
坍塌无声,却比任何巨响都更令人心悸。墙壁消失,廊柱倾颓成烟雾,天花板化为压顶的黑云坠落。空间在迅速被充斥着恶意与腐朽感的黑烟填满,视野急剧收窄,空气变得灼热而窒息,夹杂着无数细碎物质被强行转化时发出的、仿佛亿万只虫豸啃噬的窸窣声响。
洛尔克几乎是本能地转身,朝着记忆中来时大门的方向疾冲。通道在身后迅速被黑烟吞噬,前方也不断有新的障碍“烟化”阻挡。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隐青——后者并未急于奔逃,似乎还在冷静观察黑烟转化的某种规律,身形在黑雾的边界显得有些模糊,几乎要被迅速合拢的烟墙吞没。
一个连洛尔克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冲动,压过了他素来信奉的“自保优先”的准则。
他猛地折返,在又一根廊柱化为黑烟扑来的间隙,一把抓住了隐青的手腕。触感微凉,骨骼清晰。
“发什么呆!等被埋在这里当古董吗?!”他的声音在越来越响的“窸窣”黑烟翻腾声中,显得有些气急败坏,拽着人就往外冲。
隐青似乎顿了一下,对于这突如其来的接触和近乎鲁莽的拖拽,他既未挣脱,也未流露出惯常的平静之外的情绪。他顺着洛尔克的力道跟上,步伐依旧稳定。然而,在被拉着跑出几步后,洛尔克感到手上一动。
隐青手腕轻转,原本被紧紧攥住的手腕,以一种自然却不容抗拒的方式滑脱,然后——
十指相扣。
他的手指修长,力道适中,指尖带着比手腕更明显的凉意,稳稳地嵌入洛尔克的指缝,完成了这个比简单抓握紧密得多、也意味深长得多的连接。仿佛这不是在危难中的拉扯,而是一种无声的确认或契约。
洛尔克心脏猛地一跳,像被那凉意刺了一下。他来不及细想这举动背后的含义,也无暇挣脱——并非不能,而是一种更复杂的、瞬间的迟疑让他默认了这个状态。他只能更紧地反握住那只手,将更多注意力投向前方越来越近的、也在不断“烟化”缩小的出口光影。
两人如同穿过正在溶解的噩梦长廊,身后是追逐吞噬的黑暗,身旁是不断气化消失的实体世界。就在他们终于冲过最后一道即将完全化为黑烟的门框,跃入外面相对明亮、空气也陡然一清的庭院时——
整座庞大、阴森的庄园古堡,发出了最后一阵低沉的、仿佛叹息般的嗡鸣,随即彻底失去了所有轮廓。
它没有倒塌成废墟,而是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消散了。如同一个被戳破的黑色泡沫,所有构成它的物质(或者说被污染的能量)升腾、扩散,化作一团覆盖原址的、巨大而浓浊的翻滚黑云,遮天蔽日,内部隐约可见无数挣扎扭曲的、类似之前复合体的残影。
惯性让他们又向前冲了几步才停下。洛尔克松开手,喘息着回头望去,只看到那团令人不安的、缓缓开始随风飘散稀释的庞大黑烟。危机似乎暂时解除。
然而,就在那团巨大黑烟的最边缘,一缕看起来并不起眼、速度却快得诡异的细小黑烟,如同毒蛇吐信,悄无声息地剥离出来,在空中划过一道刁钻的弧线,目标明确——直射静静立于一旁、正凝神观察烟云消散模式的隐青的后心!
它的气息更加凝练、阴毒,带着一种刻骨的怨恨与精准的指向性,与周围扩散的混沌黑烟截然不同。像是这座腐朽之地最后的恶意凝聚,一次隐蔽而致命的报复。
洛尔克的战斗直觉和对能量波动的敏感,在这一刻提升到了极致。他甚至没有完全看清那黑烟的轨迹,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小心!”
低吼出声的同时,他根本来不及拔枪或使用魔方,完全是最原始的身体行动——猛地侧身,手臂用力,一把将背对危险、似乎尚未察觉的隐青狠狠拽向自己。
隐青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巨力拉得一个趔趄,猝不及防地撞入他怀中。
几乎就在同一刹那,那缕阴毒的黑烟,擦着隐青刚才站立位置的后背空气,“噗”一声,结结实实地附着在了洛尔克转身后完全暴露的背心部位。
没有剧烈的撞击声,没有血肉撕裂的画面。
只有一瞬间,洛尔克感到后背接触点传来一股极寒,仿佛一块万载玄冰直接贴上了脊椎,随即寒意疯狂扩散,却不是物理层面的低温,而是一种直透灵魂、侵蚀生机的死寂与沉重。那阴毒的能量并非要物理破坏他的身体,而是要瞬间冻结他的生命力,污染他的精神核心,如同最致命的诅咒。
“呃——!”
一声短促的闷哼从洛尔克喉间挤出。他所有的动作瞬间僵住,眼前发黑,强大的意志力与常年游走危险边缘锻炼出的生命力本能地激烈抵抗,与那侵入的阴寒死寂能量剧烈冲撞。
但这黑烟的恶毒与凝聚程度远超预期。抵抗只持续了不到半秒,他的意识便如同被重锤击中,迅速沉向黑暗。腿部力量瞬间抽离,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软倒。
然而,他并未摔在冰冷的地面上。
在他意识彻底陷入混沌前的最后一瞬,他感觉到自己倒入了一个微凉却稳定的怀抱。
隐青在他拉拽的力量下原本已失去平衡,却在洛尔克中招僵直的瞬间,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敏捷和从容调整了姿态。他手臂环过洛尔克的肩背,稳稳地接住了他瘫软下来的身体,让他靠在自己胸前,缓缓坐倒在地。
庭院里,最后一丝黑烟也在风中散去,仿佛那座庄园从未存在。阳光重新洒下,却驱不散此刻笼罩在两人之间的凝重。
隐青低头,看着怀中双目紧闭、脸色迅速蒙上一层不正常灰败、眉头因痛苦和抵抗而紧锁的洛尔克。他又抬眸,望向洛尔克后背衣物上那块正在微微蠕动、试图向更深处钻去的、拳头大小的焦黑印记——它不再是一缕烟,而是凝实如活物般的诅咒附着。
隐青脸上那亘古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他的眼神深处,有什么冰冷的东西,缓缓沉淀下来。
他抬起那只刚刚还与洛尔克十指相扣的、微凉的手,悬停在那块焦黑印记的上方。指尖没有触碰,却仿佛有无形的力场在排斥着周围试图靠近的空气尘埃。
他没有立刻尝试驱散或净化那诅咒——那需要更谨慎的处理。他只是确保洛尔克的生命体征暂时稳定,确保那诅咒不会瞬间爆发。
阳光照在隐青沉静的侧脸上,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抱着怀中这个刚刚意外地、近乎本能地保护了他,此刻却被恶毒诅咒侵蚀的男人,坐在一片突然空旷起来的土地上,四周寂静无声。
远处,城市的声音隐约传来,与此地的死寂形成鲜明对比。一场未曾预料的“意外”接触,一次超越理性计算的保护,一道阴险恶毒的后续攻击,将一个冰冷的合作开端,骤然推向了未知而危险的纠缠。
隐青的目光落在洛尔克灰败的脸上,又缓缓移向自己刚才被紧紧握住、此刻还残留着对方温度的手指,最后,定格在那块不详的黑色印记上。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只有无声的字句在寂静中成形:
“……麻烦。”
但这声无人听闻的“麻烦”里,似乎并没有多少真正的不耐,反而更像是一种……对既定轨迹被打乱的、复杂的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