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特事局地下会议室
巨大的环形会议桌边坐着十二个人。苏羽辰被安排在夜煞旁边,对面是陆明轩、金刚和林清音。而会议桌的主位上,坐着一个苏羽辰从未见过的人——特事局局长,楚云天。
楚云天看起来五十岁左右,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穿着笔挺的深灰色西装。他的眼睛是最引人注目的:左眼是普通的深褐色,右眼却是机械义眼,瞳孔处闪烁着微弱的红光。据夜煞说,那是二十年前昆仑之战留下的纪念。
“那么,”楚云天的声音沉稳有力,“这就是我们的新墟生者,苏晚晴之子。”
他的机械义眼转动,发出轻微的嗡鸣声,聚焦在苏羽辰身上。苏羽辰有种被X光扫描的感觉,仿佛所有秘密都被看穿。
“评估报告我看过了。”楚云天拿起桌上的平板,“丙级中阶晋升为乙级初阶,只用了一周时间。在紧急情况下展现出优秀的临场应变能力,但也表现出冲动和不服从指令的问题。”
他将平板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总的来说,潜力很大,风险也很高。苏羽辰,你知道自己现在处于什么位置吗?”
苏羽辰挺直腰板:“知道。我需要学习控制力量,避免危害他人。”
“不,不止如此。”楚云天摇头,“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变量。二十年前昆仑事件的余波尚未平息,各方势力都在寻找‘双生之子’的线索。你的觉醒,就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石头。”
他点击平板,会议桌中央浮现出全息投影。那是三幅图像:左边是墟界的颠倒城市,右边是现实世界的高楼大厦,中间则是模糊的人形轮廓,连接着两个世界。
“自古以来,现实世界与墟界之间存在脆弱的平衡。”楚云天说,“守门人维持这个平衡,修仙者加固这个平衡,而像特事局这样的组织,负责处理平衡被打破时的‘异常事件’。”
他放大中间的轮廓:“但每隔几百年,会出现一个特殊的存在——‘双生之子’。他们同时被两个世界认可,拥有穿梭两界的能力。而每一次‘双生之子’的出现,都意味着平衡将发生剧变。”
林清音开口:“预言石板上的记载:‘双生之子现,天门地户开;两界归一统,生死一念间。’”
“是的,古老的预言。”楚云天说,“但预言总是模糊的。‘天门地户开’可能指墟门大开,也可能指某种新的通道。‘两界归一统’可能是融合,也可能是吞噬。至于‘生死一念间’……”
他看向苏羽辰:“可能指的是整个世界的命运,也可能指的是‘双生之子’自己的选择。”
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所以你们认为我是这个‘双生之子’?”苏羽辰问。
“可能性很高。”陆明轩接话,“你的能量特征与记载中的‘双生之子’高度吻合。而且你是苏景行和苏晚晴的儿子,他们二位都与预言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那我该怎么做?”
“训练,学习,变强。”楚云天说,“直到足以应对可能发生的一切。特事局会为你提供资源,但最终的路要你自己走。而我们今天开会的目的,是决定你接下来的训练方向。”
他调出另一份文件:“目前有两种方案。第一,留在总部进行系统性训练,由金刚和夜煞指导,逐步提升能力。安全,稳定,但进度较慢。”
“第二呢?”苏羽辰问。
“第二,实战训练。”楚云天说,“由林清音带你前往青鸾宗,在修仙者的环境中接受特训。速度更快,但风险也更大——修仙界不是特事局,那里的规则不同,而且某些势力可能对你有敌意。”
苏羽辰愣住了:“去青鸾宗?”
“这是我个人的建议。”林清音说,“青鸾宗有专门的墟界观测塔和古籍库,能让你更好地了解两个世界的历史。而且宗门长辈中,有人曾与你父母共事过,他们可能知道一些特事局不知道的事情。”
夜煞皱眉:“但青鸾宗内部也有派系斗争。保守派不会欢迎一个墟生者进入宗门核心区域。”
“我会担保。”林清音语气坚定,“以青鸾宗第七十三代真传弟子的名义。”
楚云天看着苏羽辰:“选择权在你。留在特事局,或者去青鸾宗。无论哪种选择,我们都会尊重。”
苏羽辰沉默了。他看向夜煞,后者面无表情;看向金刚,后者耸肩表示无所谓;看向陆明轩,后者只是等待。
“我需要时间考虑。”苏羽辰最终说。
“可以。”楚云天点头,“给你二十四小时。明天这个时候,告诉我你的决定。”
会议结束,众人陆续离开。苏羽辰刚起身,楚云天叫住了他。
“苏羽辰,留一下。”
其他人离开后,会议室只剩下他们两人。楚云天关闭了投影,房间陷入柔和的灯光中。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楚云天说,“关于你的父母,关于二十年前的事,关于你自己。”
“您能告诉我吗?”苏羽辰直接问。
“能告诉你的部分,我已经说了。不能告诉你的部分,是有原因的。”楚云天站起身,走到窗边——那是真正的窗户,外面是特事局地下基地的人造景观,模拟着阳光明媚的庭院。
“你父亲苏景行,是我见过最优秀的守门人。”楚云天背对着他说,“他相信两个世界能够和平共处,甚至曾经在墟界建立了一个小型的人类聚居地。在那个聚居地里,人类和墟灵共同生活,互相学习。”
苏羽辰惊讶:“这……可能吗?”
“可能,但极其困难。”楚云天转身,“墟界的大部分生物视人类为猎物或玩具,能够沟通的少之又少。但你父亲找到了方法——他相信只要有足够的理解和耐心,两个世界的智慧生命能够找到共存之道。”
他停顿了一下:“直到那个公主的出现。”
“墟界的公主?”
“准确说,是墟皇的女儿。”楚云天说,“她与你父亲相遇,相知,相爱。这在两个世界都引起了轩然大波。守门人组织认为苏景行背叛了人类,墟皇则认为公主玷污了皇室血脉。”
“然后发生了什么?”
“然后就是昆仑事件。”楚云天的机械义眼闪烁了一下,“墟皇以此为由,发动了大规模入侵。七个墟门同时开启,守门人几乎全灭。你父亲为了阻止灾难,选择牺牲自己,永久封印了最大的墟门‘昆仑裂隙’。”
“但我母亲说,我父亲可能不是那么简单牺牲的。”
楚云天沉默了很久。
“苏晚晴是个聪明的女人。”他终于说,“她察觉到了疑点,但找不到证据。我只能告诉你,官方记录就是这样。至于真相……也许需要你自己去寻找。”
他走回会议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金属盒子,推到苏羽辰面前。
“这是你父亲的遗物。”楚云天说,“二十年来一直封存在特事局的保险库里。按照规定,应该在你成年时交给你,但当时的情况……不允许。”
苏羽辰打开盒子。里面只有两样东西:一枚银色的戒指,上面刻着双世界树的图案;还有一本皮革封面的笔记本,边缘已经磨损。
“戒指是守门人的信物,每个正式守门人都有一枚。”楚云天说,“笔记本是他的研究记录。我建议你先看笔记本,也许能帮你做出选择。”
苏羽辰拿起戒指,它冰凉而沉重。戴在手指上时,戒指自动调整大小,完美贴合。同时,他感到体内的银色溪流突然加速流动,与戒指产生了某种共鸣。
“它认得你的力量。”楚云天说,“好了,你可以回去休息了。记住,二十四小时。”
当晚,苏羽辰在自己的房间里翻阅父亲的笔记本
笔记本的纸张已经泛黄,但字迹依然清晰。苏景行的字迹工整有力,记录着他作为守门人的研究和观察。
第37页,日期:新元2003年5月17日
今天在灰境发现了新的墟灵物种,我称它们为“光语者”。它们没有固定形态,像流动的光影,但能够发出复杂的频率,似乎是一种语言。我记录了十七种不同的频率模式,尝试与它们沟通,但进展缓慢。
守门人议会认为我在浪费时间。他们更关心如何消灭墟灵,而不是理解它们。但我相信,只有理解,才能找到共存之道。
第89页,日期:新元2005年11月3日
重大突破!今天与光语者建立了初步沟通!它们用光点的明暗和频率变化表达情绪和简单概念。原来它们也有“家庭”和“社群”的概念,甚至有自己的历史记忆。
我录下了对话过程,但议会拒绝听取。老陈说:“景行,你太天真了。墟灵是野兽,野兽只能被驯服或消灭,不能做朋友。”
也许他是对的。但也许,他是错的。
第156页,日期:新元2007年8月21日
今天遇到了她。
在墟界第三层的“镜湖”边,她站在那里,看着倒映的星空。那是人类从未见过的星空——墟界的星辰会唱歌,真的,我听到了。
她转身看我,眼睛像最深的夜空。她说:“你不该来这里,守门人。”
我说:“你不该在镜湖看星星,公主。这里的反射会扭曲真实。”
她笑了。那是我听过最美的声音。
苏羽辰翻页的手停顿了。这页的字迹比之前更加用力,仿佛书写者想通过笔墨传达某种强烈的情绪。
第157页,日期:新元2007年8月22日
我知道这是错的。守门人和墟界公主,就像水和火,不该相遇。
但我无法忘记她的眼睛。
后面的几十页被撕掉了
苏羽辰继续翻,发现第158页到第200页之间都被整齐地撕掉了。断口处很平整,似乎是刻意为之。
第201页,日期:新元2008年3月15日
晚晴今天问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我说没有,她不信。她总是能看穿我。
我不能告诉她关于璃的事情。不能告诉任何人。
但这样下去,我还能撑多久?
璃。应该是那位公主的名字。
第245页,日期:新元2008年9月7日
今天议会正式警告我,说我与墟界的“不当接触”已经引起注意。老陈私下找我谈话,劝我收手。
我说我做不到。
他说:“景行,你会毁了一切。”
也许我已经毁了。
笔记本的最后几页字迹潦草,仿佛在匆忙中写下:
第300页,无日期
他们发现了。议会知道了璃的存在,墟皇也知道了。战争不可避免。
璃说有一个办法,能阻止这一切。但代价是……
不,我不能写下那个代价。
第301页,也是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对不起,晚晴。对不起,羽辰。但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
笔记本到此结束。
苏羽辰合上笔记本,心情复杂。父亲的形象从模糊变得具体——一个理想主义者,一个爱上了不该爱的人,一个最终走向悲剧的男人。
但他为什么要撕掉那些页?那些被撕掉的页面里,藏着什么秘密?
还有璃公主提到的“办法”是什么?代价又是什么?
问题比答案更多。
苏羽辰看向手中的戒指。银色戒身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双世界树的图案像是活的,枝叶似乎在缓慢生长。
他尝试向戒指注入力量。银色溪流涌向手指,戒指突然发出耀眼的光芒。光芒中,一个虚幻的人影浮现——那是苏景行的影像,年轻,英俊,眼神坚定而温柔。
“如果你看到了这段影像,说明我的儿子或女儿已经成年,并且觉醒了墟生之力。”影像中的苏景行说,声音平静而清晰,“首先,我想说对不起。对不起,我没能陪伴你成长;对不起,我留下的只有问题和责任。”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组织语言:“这枚戒指不只是信物,它是一把钥匙。它能打开我在灰境留下的一处‘安全屋’,那里有我所有的研究资料和一些……你可能需要的东西。”
“但记住,不要去得太早。等到你足够强大,至少达到乙级高阶,再去寻找那个地方。安全屋有防御机制,弱者无法通过。”
影像开始闪烁:“最后,关于你的母亲——苏晚晴是这个世界上最坚强的女人。如果我还活着,请告诉她,我从未后悔娶她为妻。如果我已经不在了……请替我照顾好她。”
“再见了,我的孩子。愿你找到我未能找到的答案。”
影像消散,戒指恢复原状。
苏羽辰坐在床边,久久不语。父亲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那些话里的情感如此真实,跨越了二十年的时空。
敲门声响起。
“进来。”苏羽辰说。
门开了,夜煞站在门口:“楚局长让我来看看你。怎么样,决定了吗?”
苏羽辰举起戒指:“我父亲留下的。”
夜煞走近,看到戒指时眼神微动:“守门人信物……他确实留给了你。”
“他说这戒指能打开他在灰境的安全屋。”
“我知道那个地方。”夜煞点头,“但我也知道那里的防御机制。他说得对,你现在去还太早。”
“所以你觉得我该去青鸾宗?”苏羽辰问,“更快变强,然后去找那个安全屋?”
“青鸾宗有它的优势。”夜煞在他对面坐下,“修仙者的训练方法与我们不同,他们更注重‘内在修行’,这对控制墟生之力有帮助。而且,他们的古籍库里可能有关于‘双生之子’的更多记载。”
“但你说过,青鸾宗内部也有派系斗争。”
“哪里都有斗争。”夜煞说,“特事局也不是铁板一块。关键在于,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苏羽辰思考着这个问题。他想起了地铁里的惊恐乘客,想起了母亲眼中的担忧,想起了父亲笔记本里那些孤独而坚定的记录。
“我想理解。”苏羽辰最终说,“理解两个世界,理解墟灵,理解我自己。我想找到父亲没找到的答案——关于共存,关于和平,关于爱是否能超越界限。”
夜煞看着他,异色的眼瞳中闪过复杂的情绪:“你和你父亲真像。太像了。”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不知道。”夜煞诚实地说,“但我会支持你的选择。无论你选择去哪里,我都会在。”
苏羽辰深呼吸:“那么,我选择去青鸾宗。不是为了逃避,而是为了更快地成长,更快地找到答案。”
“很好。”夜煞站起身,“明天告诉楚局长你的决定。接下来,你需要准备一下。修仙界……和我们这里很不一样。”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对了,有件事要提醒你。青鸾宗的宗门设在‘云隐山’,那里是现实世界与墟界交界最薄弱的地方之一。你在那里可能会看到……更多东西。”
“更多东西?”
“一些普通修仙者看不见的东西。”夜煞意味深长地说,“因为你是墟生者,你的眼睛能看到两个世界的重叠。那可能是祝福,也可能是诅咒。”
门关上了。
苏羽辰再次看向戒指。银色戒身在灯光下闪烁,仿佛在回应他的决定。
他拿出手机——特事局允许使用的内部通讯器——给母亲发了条信息:“妈,我决定去青鸾宗学习一段时间。别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注意安全,小辰。记住,用你自己的眼睛看世界。”
用我自己的眼睛看世界。
苏羽辰握紧戒指,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父亲的眼睛,母亲的眼睛,他自己的眼睛——三代人,三个不同的视角,但都在追寻同一个问题的答案:
两个世界,能否找到共存之道?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决定去寻找。
窗外,特事局的人造月亮升到“天空”中央。而在真实世界的夜空中,真正的月亮正被一片乌云遮蔽。
在那片乌云后面,隐约可以看到另一个世界的倒影——墟界的月亮,血红色,像一只不祥的眼睛,注视着人间。
特事局的访问结束了,但真正的旅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