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祉丞离开后的日子,像被按下了某种滤镜。重庆的天空似乎灰蒙了一些,训练室的汗水味道依旧咸涩,食堂的饭菜也还是老样子,但王橹杰总觉得少了点什么。那是一种无形的“场”,只要那个人在,即使不说话,空气也会变得不一样。
他谨记着穆祉丞的话,把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了出道战的最后冲刺中。舞蹈动作抠得更细,声乐练习时间拉得更长,文化课也不敢有丝毫松懈。累到极致躺在练习室地板上喘气时,他会摸出那个薄荷绿色的CCD,对着天花板模糊地拍一张,或者录下自己急促的呼吸声。这成了他的一种仪式,一种无声的倾诉。
真正频繁使用CCD,是在一些不经意的瞬间。
某天傍晚加练结束,走出公司大楼,忽然看到天边堆叠着瑰丽无比的紫红色晚霞,像打翻的调色盘,浓烈得不像话。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停下脚步,举起CCD,小心地对焦,按下了快门。预览框里定格的画面,比他肉眼看到的似乎更添了一份静谧的壮丽。他盯着看了几秒,手指动了动,点开那个熟悉的聊天对话框,把照片发了过去。配文只有简单的两个字:「晚霞。」
发送完,心脏后知后觉地快跳了两拍。北京那边现在是几点?哥哥在忙吗?会不会打扰到他?
忐忑不到五分钟,手机震动。
穆祉丞回了一张照片。看角度是从高层的玻璃窗往外拍的,北京的天空是沉静的深蓝色,尚未完全暗透,城市的霓虹已经开始闪烁,车流汇成光的河流。他拍下了他窗外的夜景。
接着,消息进来:「我这边天刚黑。你这边的晚霞很漂亮,像你昨天说的那款新出的葡萄味气泡水颜色。(笑)」
王橹杰看着那条消息,尤其是后面那个小小的(笑),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昨天他确实在电话里随口抱怨训练累,想喝那款限定气泡水没买到。这么小的事,他居然记得。
隔阂与距离,似乎被这两张交换的天空照片悄然抹去了一点。
从此,CCD成了王橹杰最忠实的伙伴和代言人。
他拍清晨空无一人的练习室,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出整齐的光栅;拍舞蹈课后彻底湿透、能拧出水的训练服,胡乱堆在长椅上;拍食堂阿姨今天特供的、他最爱吃的糖醋排骨,油亮亮地泛着光;拍路过花坛时看到的一只滚了一身泥、却睡得四仰八叉的流浪猫;甚至拍下数学试卷上那道终于解出来的难题,旁边的草稿纸密密麻麻。
每一张照片,都是一句无声的“你看,这是我的生活”。没有刻意的摆拍,没有精心的构图,大多是瞬间的抓取,带着生活本身的毛糙感和温度。
穆祉丞的回复并不总是立刻到来。有时是在深夜,有时是隔天清晨。但他总会回。有时是一张北京排练厅镜子里他汗湿的侧影;有时是工作餐盒里卖相不错的减脂餐;有时是深夜录音棚外,一盏孤零零的路灯;有一次,甚至是一张模糊的、对着镜头比“V”的手,背景音里能听到张子墨和左航笑闹的声音,配文:「刚彩排完,被他们抓来吃宵夜,童禹坤说这家的炒肝儿特地道,下次带你来吃。(不过你可能吃不惯)」
最让王橹杰心头一颤的,是有天他发了一张自拍——训练后洗完澡,头发还湿漉漉的,软软地搭在额前,因为太累眼神有点放空,脸颊被热气熏得泛红。他本来没想发,鬼使神差地选中,又鬼使神差地按了发送。发完就后悔了,把手机扔到一边不敢看。
过了很久,手机才亮起。
穆祉丞回:「头发没吹干。小心感冒。」
很平常的一句叮嘱。但紧接着,又一条消息跳出来:
「很好看。」
简简单单三个字,王橹杰的脸“腾”地一下,比照片里还红,手忙脚乱地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好像那是个烫手山芋。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蹦跶了好一阵,才慢慢平息。那晚他睡得格外沉,梦里似乎都残留着那种甜丝丝的悸动。
除了照片,夜晚的视频通话成了他们之间不成文的约定。时间不固定,取决于双方当天的工作结束点。王橹杰这边通常是深夜,穆祉丞那边则可能更晚。背景通常是各自的宿舍房间,光线昏暗,只能看清彼此一个模糊的轮廓和亮晶晶的眼睛。
他们聊得也不多。大多是“今天练得怎么样?”“累不累?”“北京降温了,重庆呢?”“记得泡脚。”“你也是,别熬太晚。”之类琐碎的、毫无营养的对话。有时实在太累,说着说着,王橹杰眼皮就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屏幕那边的穆祉丞就会停下,静静地看着他,直到他猛地惊醒,茫然地眨眨眼,听到听筒里传来一声低低的笑:“困了就睡吧。”
“我不困!”王橹杰总是强打精神,但往往撑不了几分钟,又在穆祉丞平稳的呼吸声和偶尔敲击键盘的轻微声响中,沉入安稳的睡眠。手机就放在枕边,视频也没有挂断。第二天醒来,有时会发现通话不知何时已经结束,有时则会看到屏幕还亮着,那边是穆祉丞熟睡的脸,或者已经空无一人的、整理得一丝不苟的床铺。
这种沉默的陪伴,比千言万语更让人安心。
兄弟团当然没有错过他们之间的变化。张函瑞是掌握一手资料的,时常在王橹杰对着手机傻笑时,凑过去阴阳怪气:“哟,又跟咱北京那位‘汇报工作’呢?今天拍的啥?让我鉴赏鉴赏,学习一下怎么用CCD传递相思之苦~”
王橹杰就会红着脸把相机藏起来:“才没有!我记录生活!”
“是是是,记录‘想给某人看’的生活。”张函瑞笑得见牙不见眼。
而在北京那边,穆祉丞也没少被调侃。左航有次抢过他手机,看到屏保是张重庆的夜景(明显是王橹杰拍的,构图还有点歪),立刻大呼小叫:“哎哟喂!穆祉丞你这屏保也太不‘溯光’了吧!说好的酷盖呢?怎么搞这么文艺黏糊?”
穆祉丞面不改色地把手机拿回来,锁屏,淡淡道:“你懂什么。这是战略物资。”
“啥战略?异地恋战略储备粮?”张子墨加入战局。
“是精神坐标。”穆祉丞难得认真回了一句,拿起水杯走开,留下身后一片起哄的嘘声。
黄朔作为年长些的,观察更细致些。有次工作间隙,他看到穆祉丞独自靠在走廊尽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轻轻滑动,嘴角带着一丝极淡却真实的柔和笑意。他走过去,拍了拍穆祉丞的肩:“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穆祉丞也没遮掩,把屏幕稍稍侧过去。上面是王橹杰刚发来的一张照片:四代几个练习生训练后横七竖八瘫在地板上,杨博文脸上还被张桂源用马克笔画了胡子,王橹杰自己在角落比着耶,笑得眼睛弯弯。
“这小子,”黄朔也笑了,“还是这么闹腾。不过精神头看起来不错。”
“嗯。”穆祉丞收起手机,目光望向窗外北京林立的高楼,“他在很努力。”
“你也是。”黄朔意有所指。穆祉丞最近的工作强度他们都看在眼里,几乎是连轴转,但整个人状态却比在重庆时更沉静,更有目标感。
穆祉丞笑了笑,没说话。他知道黄朔的意思。距离没有削弱什么,反而让某些东西变得更清晰、更有力。他们都在各自的战场上拼杀,而分享那些微不足道的日常瞬间,就成了补给站,让彼此知道,背后始终有一道目光,一片星光。
又是一个深夜,王橹杰结束加练,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洗漱完躺在床上,他习惯性地点开置顶的对话框。今天还没发过照片。他想了想,拿起CCD,对准了自己。
镜头里,少年刚刚洗过的脸干净清爽,因为持续训练而略显清瘦,但眼睛依然明亮。他想了想,没有笑,只是平静地看着镜头,然后按下快门。
照片里的他,褪去了平日的软糯或调皮,多了几分专注和坚毅。这是即将直面出道战风暴的王橹杰。
他选中照片,发送。
配文只有一句话,是穆祉丞离开那晚对他说过的,如今他原样送回:
「我会加油的。你也是。」
发送成功。他把CCD和手机都放在枕边,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无论多晚,无论隔多远心里的那个人都会有回应。
而他们的故事,在各自奔赴的星辰大海上,正书写着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