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CD的闪光灯，记录下了重庆深秋最后一丝暖意。当街头梧桐树叶几乎落尽，只剩下光秃倔强的枝桠指向灰白天空时，空气里弥漫开来的，除了湿冷的寒意，更是一种无声的、不断加压的紧绷感。
出道战最终考核的日期，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日益逼近。练习室的灯光熄灭得越来越晚，甚至通宵达旦。汗水浸透地板的痕迹日复一日叠加，音乐声、节拍器声、老师严厉的指点与呵斥声，混合着少年们粗重的喘息和偶尔压抑的啜泣，构成了高压锅般令人窒息的主旋律。
王橹杰感觉自己像一根被不断拉紧的弦。体重在肉眼可见地下降，下巴尖了，眼眶下时常挂着淡淡的青黑。高强度的训练消耗着他的体力，而对未来的巨大不确定性，则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神经，在夜深人静时悄然收紧，带来失眠与心悸。
他依旧会拍照。CCD的取景框里，景象悄然变化。
他拍下舞蹈老师拧紧的眉头和快速记录要点的手；拍下声乐导师指着谱子，要求他某个尾音必须再圆润三度的严肃侧脸；拍下体能训练后，测心率的手环屏幕上惊人的数字；拍下深夜空荡的走廊，尽头安全出口的绿色标识散发着幽冷的光；更多的时候，是拍下镜子里的自己——被汗水浸透的头发黏在额角，眼神里有不服输的倔强，也有难以掩饰的疲惫和茫然。
这些照片，他很少立刻发给穆祉丞了。有时攒上几天，在某个实在撑不住、情绪低落的凌晨，才一股脑地发过去，不配任何文字。像是一种沉默的宣泄，又像是一种无言的求助：你看，我在这里，我有点累，但我还在。
穆祉丞那边的回复，也随之变得更具分量，不再仅仅是日常的分享。
他会仔细地看每一张照片，然后发来长长的语音。不是空洞的鼓励，而是具体的建议。
「这个动作的发力点，看你膝盖的角度好像有点偏移，试试把重心再往后压一点，感觉会不一样。」
「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又没按时吃饭？我让函瑞盯着你，必须吃。体脂掉太多上镜反而不好看。」
「上次你说高音有点紧，我请教了这边的声乐老师，他说可能是气息支撑后腰的力量不够，试试在发声时感觉后腰有扩张感。」
「安全出口那张，构图很有意思，但光线太冷。记得给自己留点温暖的时间，哪怕只有十分钟，听听喜欢的歌。」
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北京干燥空气的质感，也带着一种稳定人心的力量。有时王橹杰听着听着，眼泪就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被理解，被看见，被稳稳地托住。
除了语音，偶尔会有包裹寄到公司。有时是北京某家老字号的效果奇佳的润喉糖；有时是几双特别吸汗防滑的舞蹈袜；有一次，甚至是一本旧的、页脚卷起的表演理论笔记，上面有穆祉丞早年稚嫩却认真的批注，在某一页，他用红笔画了个箭头，指向一段关于“情感代入”的阐述，旁边写着：「别只想技术，想想你为什么站在这里。你想对谁唱歌？想给谁看你的舞蹈？」
王橹杰摩挲着那行字，仿佛能透过时光，触摸到当年那个同样在练习室里挥汗如雨、寻找方向的少年穆祉丞。这比任何华丽的礼物都更让他心头滚烫。
然而，高压环境下的情绪，如同绷紧的弦，也更容易被细微的波动拨响，发出刺耳的杂音。
冲突发生在一个异常疲惫的下午。连续三天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一个复杂的齐舞段落反复练习仍然无法达到老师要求的绝对整齐。王橹杰在一次旋转落地时，因为体力透支和注意力涣散，脚踝狠狠崴了一下，钻心的疼痛让他瞬间白了脸，跌坐在地。
疼痛、挫败、连日积累的压力、对即将到来考核的恐惧，还有……对远在千里之外那个人的思念和依赖，在这一刻轰然决堤。被队友扶到一边冰敷时，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让呜咽溢出，但通红的眼眶和微微发抖的身体出卖了一切。
晚上，脚踝肿得像馒头，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神经。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其他队友还在加练。寂静和疼痛放大了一切负面情绪。他拿出手机，手指悬在穆祉丞的号码上，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拨出视频，只是发了一条带着浓浓鼻音和哭腔的语音：“哥哥……脚扭了，好疼……舞还是跳不好……”
他发出去就后悔了。北京那边现在应该正是工作间隙吧？自己这样，除了让哥哥担心，还能有什么用？矫情，软弱。
他立刻撤回了那条语音。
但几乎就在撤回提示出现的同时，穆祉丞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王橹杰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心跳漏了一拍，犹豫了几秒，才慢吞吞地接起来。
“喂……”声音沙哑，带着没藏住的哽咽。
“脚怎么回事？严不严重？去看医生了没有？”穆祉丞的声音又快又急，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正在移动。
“没……没大事，就是扭了一下，冰敷了。”王橹杰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平稳，“已经好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穆祉丞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王橹杰，说实话。”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轻易打开了王橹杰努力维持的闸门。委屈、疼痛、害怕、自我怀疑……所有情绪混杂着，冲垮了理智的防线。
“就是很疼啊！”他带着哭腔喊出来，“舞怎么练都练不好！大家都那么厉害，我好像怎么努力都追不上！考核就要来了，我要是……要是被刷下去怎么办？我是不是很没用？你……你在北京那么忙，我还拿这种事烦你……” 话到最后，已经语无伦次，只剩下压抑不住的抽泣。
电话那头只剩下他压抑的哭声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良久，穆祉丞的声音才再次传来，异常平静，甚至比平时更加低沉缓和，却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力量：
“王橹杰，你听好。”
“第一，马上去医院，拍个片子，不要自己硬撑。这是命令。”
“第二，舞跳不好就慢慢练，身体坏了就什么都没了。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付出了多少，你一点都不差。”
“第三，考核还没来，先想失败，这不像我认识的王橹杰。我认识的王橹杰，是那个即使害怕也会咬着牙往前冲的笨蛋。”
“第四，”他顿了顿，声音里终于泄露出一点点压抑的情绪，是心疼，也是不容动摇的坚定，“你不是烦我。你任何事，任何时候，都可以找我。疼了可以喊，累了可以哭，怕了可以跟我说。在我这里，你永远不需要假装坚强。”
“听懂了吗？”
王橹杰握着手机，眼泪流得更凶，但不再是崩溃的宣泄，而是一种被彻底接纳和承托后的释放。他用力点头，即使对方看不见：“……嗯。”
“还有，”穆祉丞的声音放柔了些，“我刚问过公司，明天下午之后没有必须我出席的行程。我订了最早一班去重庆的机票。”
“什么？！”王橹杰惊得忘了哭，“你……你不用来！我真的没事！你工作那么重要……”
“工作没有你重要。”穆祉丞打断他，语气不容置喙，“而且，我不是去给你当保姆。我是去当你的‘定心丸’。看着你好好去医院，看着你好好吃饭睡觉，在你需要的时候，给你一个真实的拥抱，而不是隔着屏幕。”
“……”王橹杰张了张嘴，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最终化为滚烫的暖流，蔓延到四肢百骸。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所以，现在，乖乖的，让张函瑞或者谁陪你去医院。我到了联系你。”穆祉丞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带着一丝无奈的叹息和深藏的宠溺，“别再让我担心了，橹橹。”
电话挂断。
王橹杰握着发烫的手机，呆坐了半晌。脚踝的疼痛依旧清晰，心头的重压却仿佛被移开了一块巨石。窗外的夜色浓重，但他好像已经能看到一点点破晓的微光。
他慢慢擦干眼泪，拿起手机，给张函瑞发了条消息：「瑞瑞，陪我去趟医院吧。」
又过了几分钟，他拿起枕边的CCD，对着自己红肿的脚踝，和旁边那本摊开的、写着红批注的旧笔记，按下快门。
这次，他没有撤回，也没有犹豫，直接将照片发给了穆祉丞。
配文：「遵命。还有……哥哥，快点来。」
风暴或许仍在聚集，考核的倒计时仍在滴答作响。但这一刻，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跋涉。有一个人，正坚定地为他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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