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消毒水的气味冰冷而浓烈，与王橹杰此刻心头的滚烫忐忑交织成奇异的感受。张函瑞陪着他，一边挂号一边嘴巴就没停过。
“我的老天爷，穆师兄这行动力……我以为他最多给你空投个医疗箱，结果是空投自己？！”张函瑞眼睛瞪得溜圆，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震惊和……羡慕？“霸道总裁照进现实啊橹橹！你说我现在把脚也扭一下，还来得及吗？”
王橹杰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脚下传来的刺痛让他忍不住“嘶”了一声。“别贫了……”他小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手机屏幕。穆祉丞登机前给他发了航班信息，算算时间，应该已经在天上了。这种明知对方正在跨越千山万水奔赴而来的感觉，让等待的每一分钟都被拉得无限长，心跳也失了序。
拍完片子，医生诊断是软组织扭伤，不算特别严重，但需要严格制动休息至少一周，近期绝对避免剧烈运动。这个判决对王橹杰而言，不亚于晴天霹雳。一周！出道战考核近在眼前，每一分每一秒都至关重要，他怎么能休息？！
“医生，我……我能不能……”他急得额角冒汗，试图挣扎。
“不能。”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不容商量，“年轻人，恢复不好留下习惯性扭伤，以后更麻烦。想跳舞，就现在老实点。”
王橹杰像被霜打的茄子，蔫了下去，垂着头，看着自己脚踝上被护士熟练包扎好的白色绷带，心里沉甸甸的。张函瑞拍拍他的肩，无声地叹了口气。
回到公司安排的宿舍时，已是傍晚。王橹杰被张函瑞半扶半架着挪上楼，刚在床边坐下，手机就震动起来。
穆祉丞：「落地了。半小时后到你们楼下。方便上去吗？」
王橹杰心脏猛地一跳，手指都有些发颤：「方便……就我一个人在，他们都还在练习。」 发完，他抬头对张函瑞说：“瑞瑞，他快到了……你……”
张函瑞立刻会意，做了个“我懂”的手势，笑嘻嘻地：“放心，我这就‘功成身退’，绝不打扰你们久别重逢、执手相看泪眼、互诉衷肠！记得锁好门啊！” 说完，像只泥鳅一样溜了出去，还体贴地关好了门。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王橹杰坐在床沿，听着自己鼓噪的心跳，一会儿看看自己缠着绷带的脚，一会儿看看紧闭的房门，一会儿又忍不住摸出那个薄荷绿的CCD，无意识地按着开关。时间一分一秒，走得缓慢又焦灼。
直到清晰的敲门声响起，“叩、叩、叩”，不轻不重，带着某种熟悉的节奏感。
王橹杰几乎是弹了起来，单脚跳着挪到门边，深吸一口气，才拧开门锁。
门外，穆祉丞风尘仆仆地站在那里。他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休闲装，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长款羽绒服，拉链敞着，肩上背着一个不大的旅行包。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眼下有些淡青，但那双眼睛在看到王橹杰的瞬间，便亮了起来，锐利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他被裤腿半掩住的、缠着白色绷带的脚踝上。
没有想象中的急切拥抱或热烈问候。穆祉丞的目光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将王橹杰打量了一遍，从他苍白的脸色到眼底的疲色，再到那只碍眼的伤脚，眉头微微蹙起。
“怎么弄的？”他开口，声音带着长途飞行后的微哑，却异常平稳。
王橹杰被他看得有些心虚，侧身让他进来，小声复述了一遍下午的情况。
穆祉丞走进来，反手关上门，将背包放在一旁。他没有坐下，而是走到王橹杰面前，蹲了下来。
这个动作让王橹杰吓了一跳：“哥……”
穆祉丞没应声，只是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碰了碰绷带边缘，又小心地隔着布料按了按肿胀的部位。“疼吗？”他抬头问，眼神专注。
王橹杰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的样子，看着他眼中清晰的担忧和心疼，鼻子忽然一酸，下午强压下去的委屈和害怕又翻涌上来。他点点头，又摇摇头：“不动就不太疼……”
穆祉丞看了他几秒，没再追问细节，只是站起身，轻轻扶住他的胳膊，引着他慢慢坐回床边。“医生怎么说？”
王橹杰把医嘱复述了一遍，尤其是“休息一周”那几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穆祉丞听完，沉默了片刻。房间里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王橹杰紧张地攥紧了床单，以为会听到责备或失望的话语。
然而，穆祉丞只是抬手，温暖干燥的掌心轻轻覆上他的头顶，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
“知道了。”他只说了这三个字，然后转身，从带来的背包里拿出一个保温袋，“先吃饭。”
保温袋里是还温热的、清淡却精致的病号餐，明显不是飞机餐或随便买的。还有一盒据说是北京某位老中医特配的、活血化瘀的外敷药膏。
“把那个冰袋拿掉，先把这个敷上，说明书在这里。”穆祉丞把东西一样样摆在小桌上，动作利落，“吃完饭再吃口服药。”
王橹杰愣愣地看着他忙活，看着他因为匆忙赶路而略显凌乱的发梢，看着他眼下的倦色，再看着他为自己带来的这一切……喉咙哽得厉害。
“哥哥……你工作怎么办？”他哑着嗓子问。
“协调好了，请了两天假。”穆祉丞在他身边坐下，把筷子递给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刚好后面有个拍摄延期，空出点时间。”
王橹杰知道绝对没这么简单。他所在厂牌“溯光”正是上升期，北京的行程密集重要，临时抽身两天，不知道要付出多少代价，欠下多少人情。他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很多很多，但所有话语都堵在胸口，最终只是红着眼眶，接过筷子，低下头，默默扒饭。
饭很好吃，但他吃得食不知味，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吃完饭，穆祉丞督促他吃了药，又仔细查看了他换好药膏的脚踝，确认没有更严重，才似乎稍稍松了口气。
夜色渐深。宿舍里只有一张床。两人洗漱完毕（王橹杰是单脚跳着完成的，过程狼狈又好笑，穆祉丞始终在旁边稳稳扶着），气氛不可避免地变得有些微妙。
“我睡地上。”穆祉丞很自然地开始打地铺。
“不行！”王橹杰脱口而出，“地上凉，而且……床够大。”最后三个字，他说得飞快，声音细如蚊蚋，脸颊发烫。
穆祉丞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暖黄的床头灯光下，王橹杰坐在床上，穿着宽松的睡衣，受伤的脚小心翼翼地平放着，另一条腿曲起，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神躲闪，耳根通红，像个做错事又心怀忐忑的小动物。
他心里那片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那些因为匆忙行程和看到他受伤而绷紧的神经，在这一刻缓缓松弛下来。
他没再坚持，只是起身检查了一下窗户是否关严，调暗了灯光，然后走到床边，掀开另一侧的被子躺下。
床确实不算小，但两个成年男性躺下，距离依然近到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和气息。王橹杰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沉默在黑暗中蔓延。窗外偶尔传来远处车辆驶过的声音。
“害怕吗？” 忽然，穆祉丞低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打破了寂静。
王橹杰怔了怔，才意识到他在问什么。他咬着嘴唇，过了好一会儿，才在黑暗中小幅度地点了点头，想起他可能看不见，又极轻地“嗯”了一声。
“考核，还是……脚伤？”
“……都有。”王橹杰老实承认，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和脆弱，“觉得自己……好没用。关键时候掉链子。”
身旁传来细微的窸窣声，是穆祉丞侧过了身。黑暗中，他的目光似乎正落在自己脸上。
“王橹杰，”他叫他的全名，语气认真，“你看着我。”
王橹杰下意识地转头，在昏暗的光线里，对上穆祉丞近在咫尺的、亮得惊人的眼眸。
“受伤不是你的错。任何人，在那种强度下，都有可能发生意外。这跟你‘有没有用’没关系。”他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考核，很重要。但你的身体，更重要。如果为了一个不确定的结果，把本钱搞垮了，那才是真的不值。”
他伸出手，隔着被子，轻轻放在王橹杰靠近他那一侧的手臂上。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
“我知道你不甘心，想拼命。但有时候，停下来，是为了更好地出发。这一周，不是浪费。你可以练声乐，可以抠细节，可以学理论，可以……好好想想，你到底想站在舞台上，表达什么。”他的声音放缓，带着一种引导的力量，“你不是任何人的影子，也不是为了达到某个标准而存在的机器。你是王橹杰。你的舞台，应该有你自己独一无二的样子。”
这番话，像一道温润的水流，缓缓注入王橹杰干涸焦灼的心田。连日来的自我怀疑、焦虑不安，仿佛被一只温柔而有力的大手，一点点抚平。
眼泪毫无征兆地滑落，滚进鬓角。王橹杰没有出声，只是任凭泪水流淌。这一次，不再是崩溃的哭泣，而是一种被彻底理解和疏导后的释放与清明。
穆祉丞没有出声安慰，也没有替他擦泪。他只是放在他手臂上的手，微微收紧，传递着无声的支持和陪伴。
不知过了多久，王橹杰的抽泣声渐渐平息。他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小声问：“那……这一周，我该怎么做？”
穆祉丞似乎轻笑了一声，那气息拂过王橹杰的额发。“听医生的话，好好休息。然后，列个计划。声乐老师不是说你情感投入可以加强吗？找些你喜欢的、有共鸣的歌，不练技巧，就纯粹去感受，去理解。舞蹈方面，虽然不能跳，但可以用脑子‘跳’，把动作分解，在脑海里一遍遍过，感受肌肉发力的感觉……”他低声说着，语气平和，像在讲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王橹杰听着，心里的迷茫和慌乱一点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和方向感。身体虽然被限制，但思路却被打开了。
“……还有，”穆祉丞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柔，“我会在这里陪你两天。不是监督，是……一起休息。”
王橹杰的心猛地一跳，侧头看向他。黑暗中，只能看到他模糊而优越的轮廓，和那双映着窗外微光、盛满自己倒影的眼睛。
“嗯。”他重重地点头，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那些关于考核的恐惧，关于伤病的沮丧，似乎都被这个承诺带来的巨大安全感稀释、驱散了。
他小心翼翼地，往穆祉丞的方向挪了挪，直到手臂能更清晰地感受到他手掌的温度，然后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紧绷了许多天的神经彻底松弛，困意如潮水般涌来。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他模糊地想：
哥哥说得对。停下来，或许真的能看到不一样的风景。
而这道不速而至、却恰好击中他最脆弱时刻的“定心丸”，就是他此刻，最需要也最珍贵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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