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无声的狂澜
角落里的老宦官,名叫徐让。名字普通,人亦如其名,在宫廷六十载,多数时候都是“让”——退让、忍让、避让。从昭襄王晚年的小黄门,到始皇帝时的中涓,再到如今二世皇帝宫中的一名寻常老宦,他见过太多的风云变幻,也学会在每一场风暴来临前,将自己缩进最不起眼的缝隙。
但此刻,他枯槁身躯内正席卷着一场无声的狂澜,几乎要将他这把老骨头震散。
“沙丘令”……
那三个字,如同三道惊雷,在他早已沉寂的心湖里炸开,激起的不是涟漪,是海啸。浑浊的老眼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瞪得滚圆,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却死死压抑着呼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来确认自己并非坠入荒诞的梦境。
他侍奉始皇帝超过二十年。从一个负责传递简牍的跑腿小宦,到偶尔能在陛下批阅奏章至深夜时,在一旁小心剪去烛花、添换灯油。他见过陛下横扫六合后泰山封禅的意气风发,也见过因求仙无果而暴怒掷碎玉璧的雷霆之威;听过陛下与李斯、王绾等重臣在廷议上纵论天下的雄辩,也曾在深夜无人时,瞥见过陛下独自面对巨大地图,手指缓缓划过帝国疆域时,那深邃眼眸中一闪而过的、无人能解的疲惫与孤寂。
沙丘之变,他是随行内侍中品阶最低微、也最不起眼的一个。他没有资格近前伺候,只能在外围做些杂事。但他听到了风声,感觉到了那辆辒凉车散发出的、日益浓重的不祥气息,也隐约知晓了丞相与郎中令的密谋。他恐惧,他茫然,他和其他低阶内侍一样,选择紧紧闭上嘴,低下头,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始皇帝的时代结束了,他们这些依附于旧主的微末之人,只能像风中蓬草,随风转向。
新帝即位,赵高掌权。他因为年迈、沉默、背景干净(无亲无故),且对旧主并无特别突出的忠贞表现(或者说,他隐藏得极好),反而得以在清洗中存活,被安排到望夷宫做些粗使杂役,渐渐被人遗忘。他以为,自己会像宫中许多老宦一样,在某个寒冷的清晨或寂静的午后,默默无闻地死去,被一张草席卷走,消失在骊山脚下的乱葬岗。
直到今晚,直到此刻。
那绝非胡亥陛下能有的眼神!更绝非胡亥陛下能知晓的暗号!“沙丘令”——那是始皇帝身边最核心的卫尉亲信,在沙丘宫变后、消息彻底封锁前,冒着灭族风险向外传递预警时使用的、仅有极少数人知晓的接头暗语!胡亥怎么可能知道?赵高绝无可能告诉他!李斯?更不可能!
那么……一个荒谬绝伦、却又似乎能解释一切诡异(皇帝突然“病倒”、目光“甚异”、脉象“古怪”)的猜想,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藤,死死缠绕住徐让的心脏,让他几乎窒息。
借尸……还魂?
不,或许更……直接?
老宦官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随即又被另一种滚烫的、近乎献祭般的激动所取代。如果……如果是真的……那这摇摇欲坠的大秦,这黑暗无边的宫廷,是否……还有一线微光?
他拼命回忆刚才那一瞬间的对视。那双眼睛,在睁开的一刹那,褪去了所有属于胡亥的怯懦、虚浮和浑浊,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黑暗与一种……俯瞰众生的、古老的平静。那种平静,他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在那人面对六国使臣的威胁、面对廷议上百官的争议、甚至面对生死未卜的求仙之路时,那深邃眼眸深处,始终固守的、磐石般的核心。
是他吗?真的……是他回来了?
狂喜与恐惧交织,忠诚与求生本能搏斗。徐让将头埋得更低,几乎要磕到冰冷的地砖。他知道,自己正站在一个前所未有的悬崖边缘。向前一步,可能是万丈深渊,粉身碎骨;后退一步,则是继续行尸走肉,直至无声湮灭。
他这卑微如尘的一生,似乎就在等待这样一个选择。
他没有犹豫太久。或者说,那深植骨髓的、对真正帝王的敬畏与追随本能,早已替他做出了选择。六十年的宫廷生涯,他学会了隐忍,学会了观察,也学会了辨认何为真正的“龙威”。胡亥身上从未有过,赵高身上只有令人厌恶的阴鸷。而刚才那一瞥……纵然只有一瞬,却照亮了他灵魂深处某个尘封已久的角落。
他慢慢止住了颤抖,重新抬起头时,老脸上只剩下一片被岁月打磨得近乎麻木的平静。只是那双浑浊的眼睛深处,一点微弱的、却异常坚定的火苗,悄然点燃。
他小心地调整了一下跪姿,让自己更舒适,也更能观察到御榻方向的动静。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个瞬间,都必须万分小心。阎乐在盯着,其他宦官和甲士也在看着。任何一丝异常,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他必须等待,等待下一次“机会”,等待那位“陛下”再次发出信号。
二、夜巡
阎乐并没有完全沉睡。多年军旅和执掌咸阳令的生涯,让他养成了即便在休息时也保持部分警觉的习惯。皇帝的梦呓和要水喝,他都注意到了。老宦官徐让的反应,他也看在眼里——一个被突然点名、吓得发抖的老奴而已,没什么特别。
但他心中那根弦并未完全放松。御医的诊断看似合理,皇帝的表现也符合一个吓破了胆的纨绔子弟。可不知为何,他总是隐隐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是那最初“甚异”的目光留下的阴影?还是皇帝昏迷和苏醒过程中,那种难以言喻的、不同于纯粹恐惧的“静止”感?
他决定亲自再确认一下。
夜更深了,殿内除了均匀的呼吸声和偶尔的烛花爆响,一片死寂。轮值的甲士挺直腰杆站着,眼睛却有些发直。小宦官靠在柱子边打盹。徐让依旧跪在角落,像一尊没有生命的泥塑。
阎乐悄无声息地起身,没有惊动任何人,像一头夜行的黑豹,缓缓走向御榻。他的脚步极轻,皮靴踩在地衣上,几乎没有声音。
御榻上,嬴政保持着侧卧蜷缩的姿势,呼吸似乎平稳悠长,像是睡着了。但阎乐走近到三步之内时,他忽然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眉头紧皱,仿佛正陷入一场噩梦。
阎乐停下脚步,锐利的目光在皇帝脸上逡巡。脸色依旧苍白,额角有细密的汗珠(那是嬴政刻意用意志催动身体代谢,模拟病态发热和盗汗),嘴唇干裂。一切都很“正常”。
就在这时,嬴政的右手,那露在锦裘外的手,忽然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手指蜷曲,像是要抓住什么,又无力地松开。这个动作自然无比,完全符合昏迷或睡梦中人的无意识神经反射。
但紧接着,那松开的手指,指尖似乎极其轻微地、在锦裘光滑的缎面上,划了一下。
非常轻,非常快,若非阎乐目力极佳且全神贯注,几乎会以为是光影晃动造成的错觉。
那指尖划过的轨迹……似乎不是一个简单的抽搐。它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然后是一个微小的、向内的回勾。
阎乐的瞳孔微微一缩。他不动声色,又观察了片刻。皇帝再没有其他动作,呼吸也重新变得平缓。
是错觉吗?还是病人无意识的痉挛?
阎乐无法确定。他站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御榻上的人再无异常。最终,他缓缓退开,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心中的疑云并未散去,反而更加浓重。那一下指尖的划动,太……太有“目的性”了,尽管微弱得几乎无法确认。
他看了一眼角落的徐让,老宦官垂着头,似乎睡着了。又看了看其他守卫,一切如常。
阎乐重新闭上眼睛,但这一次,他的听觉提升到了极限,捕捉着御榻方向每一丝最细微的声响。他决定,在天亮之前,必须再次向丞相详细汇报,尤其是这个新的、不确定的细节。
三、暗流
嬴政在阎乐退开后,心中暗自凛然。这个阎乐,比他预想的更为警惕和细致。刚才那一下指尖的划动,是他有意为之的一次极其冒险的试探——他在锦裘上,用只有自己才知晓的、当年批阅奏章时常用的一个简略符号的起笔动作,划了微不足道的一小段。
这个动作风险极高,如果被阎乐识破或产生强烈怀疑,后果不堪设想。但同时,这也是一种反向测试,测试阎乐的观察力和警惕心到达何种程度,也为可能存在的、能看懂这个符号的人(比如徐让,如果他真的曾是始皇帝身边足够近侍的人)传递一个更隐晦的信号:朕的意识是清醒的,且保有过去的习惯。
现在看来,阎乐起了疑心,但尚未能确定。这在意料之中,也是危险所在。
他必须加快与徐让建立联系的速度。时间不多了。阎乐很可能在天亮后向赵高汇报,赵高一旦加重疑心,可能会采取更严密的监控,甚至直接……“断然处置”。
他需要从徐让那里得到信息,也需要给徐让布置第一个任务——一个看似微不足道,却可能打开局面的任务。
机会出现在后半夜。一名值守的甲士内急,向同伴示意后,轻手轻脚地退出殿外。殿门开合带来极微弱的气流和短暂的光线变化。几乎同时,嬴政又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不安地扭动了一下,似乎梦魇加剧。
这个动静引起了阎乐的注意,他微微抬眼。
就在这注意力被分散的刹那,嬴政的左手(靠着内侧,不易被直接观察)极其缓慢地、以被子覆盖为掩护,移动到了身下,手指在坚硬的檀木榻板上,用微不可察的力度,轻轻敲击了三下。
“嗒…嗒…嗒…”
间隔均匀,力度一致。不是摩斯密码,而是始皇帝当年在听取冗长汇报或思考难题时,一个无意识的、用指尖轻叩案几的小习惯。节奏独特,徐让如果真是近侍,或许有印象。
敲击完毕,手立刻恢复原状。
整个过程不到两息时间。
角落里的徐让,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他听到了?还是感觉到了那几乎不存在的震动?嬴政无法确定。但他必须赌。
片刻之后,徐让那边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睡梦中无意识的咳嗽,清了清干哑的喉咙。然后,归于寂静。
嬴政心中微动。这是回应吗?还是巧合?
他需要更明确的信号。
又过了一刻钟,殿内鼾声稍起。嬴政开始低声呓语,这次不再是恐惧的词汇,而是含糊地念叨着几个地名和物名,声音断断续续:“函谷……太阿……频阳……蓝田……”
这些词汇看似杂乱,但若有心人细听,却能发现关联:函谷关是咽喉要道,太阿是帝王剑,频阳是王翦故乡(老将象征),蓝田是美玉产地(亦指蓝田大营?)。他在传递一种对军事、权柄、旧臣和武力的关注。更重要的是,他在这些词汇中,夹杂了一个极其轻微、几乎被呓语盖过的词:“……水……”
水?联系之前他要水喝时喊的“徐”,这像是一个指向性更强的暗示。
呓语持续了一会儿,渐渐低微下去。
这一次,徐让有了更明显的反应。他似乎在睡梦中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膝盖,发出衣物摩擦的窸窣声,然后,用一种仿佛梦话般的、含混不清的嘟囔,回应了两个字:
“……诺……喏……”
声音极低,且立刻被他自己后续的一串含糊音节掩盖过去,听起来完全像无意识的梦呓。
但嬴政听到了。那个“诺”字,发音虽含糊,却带着一种宫廷老宦应答时常有的、特有的恭谨尾音。
成了!
虽然只是极其初步、充满风险的连接,但通道已经打开。徐让听懂了他的暗示,并且给出了服从的回应。
嬴政心中一定,不再发出任何声音。他知道,徐让这样的老宦,最懂得如何在黑暗中生存和传递信息。接下来,他需要等待徐让主动传递情报,或者在合适的时机,接受他的“指令”。
果然,在天色将亮未亮、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殿内守卫最为疲惫松懈的时候,徐让那边传来了动静。
他先是发出一串拉长了的、仿佛睡得很沉的鼾声,然后,鼾声忽然中断,他像是被自己的鼾声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一边咳,一边含糊地骂了一句俚语,声音稍大,带着被吵醒的恼怒和老人的糊涂劲儿。
“……该死的……漏风……冷死老子了……” 他嘟囔着,笨拙地爬起身,摸索着,似乎想去找件衣服披上,或者挪个避风的位置。他动作迟缓,跌跌撞撞,不小心踢到了一个铜炭盆(早已熄灭),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这动静在寂静中颇为明显,立刻引来了阎乐冰冷的注视和甲士警惕的目光。
徐让吓得一哆嗦,连忙跪伏在地,连连叩头,用带着哭腔的老迈声音道:“将军恕罪!老奴该死!老奴睡糊涂了,惊扰了陛下和将军……”
阎乐皱着眉,厌恶地挥了挥手,低喝道:“噤声!滚回去老实待着!”
“诺,诺……” 徐让连滚爬爬地回到角落,重新蜷缩起来,嘴里还不住地小声念叨着“冷……冷……”
就在他这一番“表演”引起的短暂骚动和注意力转移中,嬴政敏锐地捕捉到,当徐让“不小心”踢到炭盆、身体一个踉跄、手臂似乎无意识甩动的瞬间,有一个极其微小的、深色的东西,从他那宽大的旧宦衣袖中滑出,悄无声息地滚落,正好停在了御榻下方阴影里,一个不引人注目、却在他(嬴政)伸手可及的范围内。
那似乎是一小卷极其细薄的、深褐色的……皮纸?还是布片?
徐让重新跪好,将头深埋,再无声息,仿佛刚才的一切真的只是个老糊涂虫的意外。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阎乐虽然觉得这老宦吵闹,但也只将其归咎于人老昏聩,并未多想。他的心思,更多还是在御榻上那个依旧“沉睡”的皇帝,以及天亮后该如何向丞相禀报上。
御榻上,嬴政的呼吸依旧平稳,仿佛对刚才的小插曲毫无所觉。但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微微加速。
第一份“情报”,可能已经送到手边。
窗外,墨黑的天际,那一丝鱼肚白终于挣扎着扩展开来,染上了一抹淡淡的、冰冷的青灰色。
黎明将至。而深宫暗殿之中,一场无声的棋局,已经落下了第二枚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