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视室还是老样子。白色的墙,灰色的地,透明的隔音玻璃,把世界分成内外两个部分。
李婉如今天穿得很正式——米白色衬衫,深灰色长裤,外面套一件浅咖色风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化了淡妆。她坐在玻璃外侧的椅子上,背挺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像个准备参加重要会议的人。
林小阳坐在她旁边。他能感觉到母亲的紧张——她交握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
内侧的门开了。
周莉走进来。三年的时间在监狱里似乎流逝得更快些,她的头发已经全白,剪得很短,露出清晰的额头和脸颊轮廓。她瘦了,但眼神很平静,甚至有种林小阳从未见过的澄澈。
她在玻璃内侧坐下,目光先落在林小阳身上,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李婉如。
两个女人隔着玻璃对视。
整整一分钟,没有人说话。探视室里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嗡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狱警脚步声。
李婉如先开口:“我叫李婉如。”
“我知道。”周莉的声音通过听筒传来,有些沙哑,“我记得你。二十多年前,在产房里,我给你接的生。你很坚强,没怎么哭。”
李婉如的眼眶瞬间红了。她深吸一口气,控制住情绪:“我今天来,不是来追究过去的。那些事,法律已经审判了。”
“那你来……”
“我来是想告诉你,”李婉如直视着周莉的眼睛,“我恨过你,恨了很多年。在精神病院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里,我每天、每小时、每分钟都在恨。恨你,恨赵世昌,恨这个世界,也恨我自己。”
周莉垂下眼睛。
“但是,”李婉如继续说,“恨没有救了我。真正救我出来的,是我的儿子,是那些帮助我们的好人,还有……我自己选择不继续恨下去。”
她顿了顿:“我今天来,是想亲口告诉你:我不恨你了。”
周莉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大,里面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有什么东西在重组。
“不是原谅。”李婉如清晰地补充,“原谅太沉重了,我还没有那个力量。我只是……放下恨了。因为恨你,就等于一直把自己关在那个雨夜的火车站,关在那个精神病院的病房里。我不想再住在那里了。我要往前走。”
泪水从周莉脸上滑落。她没有擦,任由它们流淌。
“谢谢。”她哽咽着说,声音破碎,“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我还有第二件事要说。”李婉如从随身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隔着玻璃展示,“这是阳阳这三年帮助过的家庭。十七个被拐儿童重新回家,三十四个家庭得到了线索,一百多份陈年档案被重新整理……这些都是他做的。”
周莉看着那些照片和数字,嘴唇颤抖。
“你当年说,你希望至少阳阳能在一个有阳光名字的地方长大。”李婉如说,“他现在在做的,就是给更多孩子带来真正的阳光。不是因为你的愿望,而是因为他自己选择了这条路。”
周莉终于控制不住,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压抑的、痛苦的哭泣声透过听筒传来,像受伤动物的哀鸣。
李婉如静静地等着。林小阳握住母亲的手,发现她的手在微微颤抖,但脸上是平静的。
许久,周莉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但眼神清明。
“我最近在监狱里教一些不识字的狱友认字。”她说,声音仍然哽咽,但很清晰,“有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因为故意伤害罪进来。她不识字,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我教了她三个月,上星期,她给女儿写了第一封信。只有三行,歪歪扭扭,但她说那是她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
周莉深吸一口气:“我没有资格赎罪。我的罪,用一辈子也赎不清。但我可以做点事,很小的事,让这个世界稍微好那么一点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李婉如点头:“那就做下去。为了那些你伤害过的人,也为了那些你还没伤害的人。”
探视时间快到了。李婉如最后说:“我会继续画画。阳阳会继续做他的律师工作。而你,周莉,你在监狱里继续教人认字吧。我们各自在自己的位置上,做自己能做的事。”
她站起身:“我不会再来了。但阳阳可能还会来,那是他的选择。你保重。”
周莉也站起来,隔着玻璃,向李婉如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她又向林小阳鞠了一躬。
没有说再见。因为有些告别,不需要言语。
走出监狱大门时,春日的阳光正好。李婉如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妈,您还好吗?”林小阳问。
“很好。”李婉如看向儿子,笑了,那是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从来没有这么好过。走吧,回家,妈妈给你做糖醋排骨。”
车子驶离监狱,驶向城区,驶向春天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