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又下了。
大理的雪不似北城那般粗犷猛烈,它细碎、轻盈,像被风吹散的梦,一片片落在屋檐、青石板、以及杨天肩头。他已在此站了三天。
画廊名叫“风止”,藏在双廊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前一株老梅树,枝干虬曲,尚未开花。杨天就站在梅树下,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雪覆盖的雕像。他没再靠近,没再敲门,只是每日清晨准时出现,捧着一束白山茶,轻轻放在画廊门口的石阶上,然后退后三步,静静伫立。
不言,不语。
林落从二楼的窗缝里看着他。
他记得这花。白山茶,不似玫瑰炽烈,也不似百合清冷,它开得极慢,花瓣层层叠叠,像一颗不肯轻易展露的心。林落曾说:“白山茶最像我们之间的爱——慢,但真。它不开在盛夏,也不争春早,偏要在这最冷的冬天,悄悄地、倔强地开。”
可今年的冬天,太冷了。
梅树没醒,白山茶也没开。杨天带来的花,是买来的,插在陶瓶里,摆在石阶上,被雪压着,渐渐失了颜色。
第一天,林落没开门。
第二天,他让店员把花扔了。
第三天,他站在窗前,看着杨天被雪染白的发梢,看着他冻得发紫的指尖仍紧紧攥着那束新换的白山茶,看着他轻轻把花放在原处,然后低头咳嗽,咳得背脊微弓,却依旧不肯走。
那一刻,林落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他想起五年前,自己发高烧,杨天背着他在雪夜里跑了两公里去医院。他趴在他背上,意识模糊,只听见杨天喘着粗气说:“林落,撑住,我带你去看医生,你要是敢走,我……我饶不了你。”
那时的他,以为“饶不了你”是威胁。
后来才懂,那是“我离不开你”的另一种说法。
可后来呢?后来的杨天,却亲口对他说:“你走啊!你要是敢走,就永远别回来!”
多讽刺。
林落闭上眼,指尖抵住眉心。他不想心软,他告诉自己:信任一旦碎了,再拼也总有裂痕。
可为什么……为什么看见他在雪里站成一座孤岛,他还是会痛?
第四天清晨,雪停了。
林落推开画廊的门,风铃轻响。
杨天抬起头,眼底有血丝,却在看见他的瞬间亮了起来。他没说话,只是下意识地将那束白山茶往前递了递,像献上唯一能拿得出手的诚意。
林落走下台阶,站在他面前,距离一步之遥。
“你何必?”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雪后的寂静。
杨天喉结滚动,声音沙哑:“我怕你不知道……我来了。”
“我知道。”林落低头看着那束花,“你每天放一束,我都看见了。”
“那……”杨天眼底泛起微光,“你为什么不让它进门?”
“因为白山茶,不该开在这样的冬天。”林落抬眼,目光清冷却带着一丝痛意,“它该开在温暖里,开在被珍惜的季节。可你把它带来雪地,它会死。”
杨天怔住。
“你也是。”林落轻声说,“你这样站下去,会病,会倒,会死。可你明知道,我不希望你死。”
杨天忽然笑了,笑中带泪:“所以……你还在乎我?”
林落别过脸,不愿让他看见自己眼底的动摇:“我只是……不想欠一条人命。”
他转身要走,却听见杨天在身后低声说:“林落,我不是来求你原谅的。我是来告诉你——我错了,我认。但我不认命。我不认我们就这样结束。”
林落脚步一顿。
“你说白山茶不该开在这样的冬天……可如果,这个冬天,是我亲手造成的呢?”
“如果,是我把温暖弄丢了,把你的爱,推到了雪地里呢?”
“那现在,我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让你心软,是想告诉你——哪怕这冬天再冷,我也要等它开花。”
“等你,也等我自己,重新学会爱你。”
风起,雪末从檐角簌簌落下。
林落背对着他,肩线微微颤抖。
他没回头,只留下一句轻得几乎被风吹散的话:
“……进来吧。外面冷。”
杨天抬起头,望着那扇半开的门,像望着一道被推开的、通往救赎的门。
他踉跄着迈出一步,又一步,终于,踏进了那间他以为再也不会进入的画廊。
白山茶,依旧没开。
可春天,或许,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