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来得悄无声息。

洱海的雾气渐渐散去，岸边的柳树抽出嫩绿的新芽，白山茶也悄然绽放。那是一种不喧哗的美——花瓣边缘泛着淡淡的粉，中心是纯粹的白，像被晨露洗过的信纸，静静立在枝头，不争不抢，却让人心头一软。

林落开始习惯清晨醒来时，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

杨天搬了回来，但不是以“复合”的名义，而是以“试一试”的姿态。他们没有重签同居协议，也没有交换新的钥匙，只是某天傍晚，杨天提着一个行李箱站在画廊门口，轻声说：“我能不能……先住几天？就几天，你要是觉得不舒服，我立刻走。”

林落看了他很久，终于侧身让开一条路。

从那天起，他们开始了某种介于“重逢”与“重新开始”之间的生活。

起初，空气里仍漂浮着未散的尴尬。他们说话小心翼翼，像在绕开地雷。林落依旧早起画画，杨天则默默起床，煮好咖啡，轻轻放在画架旁的小木桌上。他不再擅自挪动林落的画具，也不再问“你今天想吃什么”，只是把选择权放在桌上——一碗粥，两个煎蛋，或者一片烤得恰到好处的吐司，旁边压着一张字条：“选一个，或者都不选，我也煮。”

林落第一次看到那张字条时，差点笑出声。他想起三年前，杨天总是一边翻他画稿一边说：“你这色调太冷了，加点暖色嘛。”然后顺手调出一坨橙黄，毁掉整幅画面。那时的杨天，是那种以为“为你好”就能替你做决定的人。

现在的他，却学会了等。

学会了不碰，不催，不逼。

一周后的清晨，林落终于主动开口：“今天……想喝粥。”

杨天愣住，勺子停在半空。他转头看林落，眼神里有不敢置信的光。

“好。”他轻声答，声音微颤，像怕惊扰了什么。

那天早上，他们第一次在沉默中同桌吃饭。阳光斜斜地洒在木桌上，照出茶杯边缘的一圈水渍。林落低头喝粥，热气氤氲，模糊了视线，也软化了心防。

信任，原来不是一句“我原谅你了”就能重建的。它是一碗温热的粥，是一双不再擅自整理你画具的手，是某天你发现，他记得你讨厌香菜，却忘了自己最爱吃。

真正的磨合，是从一件小事开始的。

那天下午，林落在整理旧画具时，翻出一盒干裂的水彩颜料。那是他刚来大理时买的，便宜，质量差，但颜色却特别——其中一种灰蓝色，像极了冬日洱海的天色。他一直舍不得扔。

“这还能用吗？”杨天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刚买的颜料。

“不能了。”林落摇头，“但……我想试试。”

杨天没说话，只是蹲下来，从包里拿出新买的调色盘和水杯，又从厨房拿来温水，轻轻放在他旁边。

“我查过，”他低声说，“有些干颜料，用温水泡一晚，还能救回来。”

林落抬头看他：“你什么时候查的？”

“昨天。”杨天笑了笑，“看你盯着这盒颜料看了十分钟。”

林落心头一动。原来他连这种细节都注意到了。

那一晚，他们一起把干裂的颜料泡在水中。杨天坐在小凳子上，一边翻手机里的修复教程，一边小声念：“‘避免搅拌，静置六小时以上’……还有，‘不要心急’。”

林落忽然笑了：“你以前最心急。”

杨天抬头，眼神温柔：“所以才搞砸了。”

两人对视片刻，空气中某种坚硬的东西，悄然碎裂。

第二天清晨，林落发现那盒颜料真的恢复了些许湿润。他试着调色，竟真的调出了那抹熟悉的灰蓝。

他画了一幅小画：窗边的木桌上，一束白山茶插在玻璃瓶里，阳光透过花瓣，在桌上投下淡淡的影子。画完后，他在角落写下标题——《白山茶的花期》。

杨天看到画时，站了很久。

“这画……是为我画的吗？”他问。

“不是。”林落摇头，“是为花期画的。”

杨天沉默，而后点头：“我懂。”

他明白——白山茶的花期很短，只有一个月左右。但它每年都会开。就像有些感情，需要时间，需要等待，需要伤痕与原谅共同浇灌，才能再次绽放。

他们开始有了新的习惯。

杨天不再轻易承诺“我永远不离开”，而是每天早晨说一句：“今天，我还在。”

林落不再回避杨天的眼神，而是会在他做饭时，悄悄从背后抱他一下，然后迅速松开，假装整理画稿。

他们不再提“结婚”，不提“未来”，也不提“李琳”和“那晚的电话”。但某天夜里，林落梦见自己又站在雪地里，回头却发现杨天没来。他惊醒，发现身边的位置是空的，心猛地一沉。

他冲出房间，却看见厨房亮着灯。

杨天坐在小桌前，面前摊着那本深蓝色笔记本，正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

“你醒了？”他抬头，眼神温和，“我睡不着，想把今天的事记下来。”

“今天的事？”

“嗯。”杨天把本子递给他，“你今天夸我煮的汤咸淡刚好。”

林落接过本子，翻到最新一页：

“第335天：他夸我汤好喝。我没说，我练了三个月，才调出他记忆里的味道。”

林落眼眶发热。

“你还在记？”他问。

“每天都记。”杨天轻声说，“等哪天你愿意看，我就继续写。”

林落把本子还给他，却在转身前说：“明天……我想喝你煮的汤。”

杨天笑了，眼角有光。

窗外，一枝白山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花瓣上凝着露水，像一颗颗未落的泪。

可天，快亮了。

第七章：白山茶的花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