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山茶的花瓣开始泛黄,边缘卷曲,像一封被反复展读的信,字迹渐淡,却余温未散。
林落站在画廊后院,望着那株茶花树,轻轻摘下一片将落未落的花瓣,夹进速写本里。花期将尽,如同某种温柔的告别,不声张,却让人心头微颤。
他的个人画展《洱海以南》定在三天后开幕。
这是他三年来第一场正式个展,也是他与杨天重逢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亮相”。画廊的海报已经印好——主视觉正是那幅《白山茶的花期》,清冷的光影中,花影如呼吸般轻柔。
“你紧张吗?”杨天端着一杯热茶走来,轻轻放在院中的木桌上。
林落摇头,又点头:“不是紧张,是……怕。”
“怕什么?”
“怕我画的,还是三年前那个被困在雪地里的人。”
杨天沉默片刻,伸手轻轻拂去林落肩头的一片落花碎瓣:“可你已经走出来了。”
“是吗?”林落苦笑,“可我总觉得,我还在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杨天的手顿住。
他知道,那句话不是说他。
那是林落心里最后一道疤——三年前那个雪夜,他没等到的“如果”,成了他笔下所有画作的底色:孤独、静谧、带着一丝不肯熄灭的期待。
可杨天没走。
他只是转身进了屋,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打开看看。”
林落疑惑地拆开,里面是一叠照片——全是他的画。
但不是现在的,而是三年前的。
那些被他烧掉的、撕碎的、锁进旧屋箱底的画稿,竟被一张张拍了下来。有雪景,有背影,有空荡的街道,还有……他画过的、杨天睡着的侧脸。
“你……什么时候拍的?”
“你走后。”杨天声音很轻,“我回了趟哈尔滨,把你烧剩的画,一张张捡起来,能救的,我都带走了。带不走的,就拍下来。”
林落手指微抖:“你为什么……要留着这些?”
“因为这些是你。”杨天看着他,“这些画里的人,是我。是你眼中的我。我不敢忘。”
风穿过庭院,吹动纸页轻响。
林落忽然觉得眼底发烫。
他一直以为,那些画是失败的证明,是软弱的痕迹,是“不够好”的自己。可杨天却把它们当成宝藏,像守护某种不可言说的信仰。
“所以……你不是为了补偿,才回来的?”
“不是。”杨天摇头,“我回来,是因为我终于明白——我不是来救你的。我是来求你,再给我一次,做你观众的机会。”
林落抬头,看见杨天眼底有光,像雪地尽头,那一星未灭的火。
他忽然笑了,眼角却滑下泪来。
“你知不知道,”他轻声说,“你真是个……固执的混蛋。”
杨天也笑了:“可你,不也一直在等一个固执的人回来吗?”
春寒未尽,夜风仍凉。
但画廊的灯,一盏盏亮了起来。
杨天悄悄为画展做了最后的布置。
他没告诉林落,他在每幅画旁,都放了一小束白山茶——不是鲜花,而是用宣纸与细铁丝手工扎成的,花瓣上用极细的笔写着一句话,只有靠近才能看清:
● 《雪夜街角》旁:“那天我本该转身,但我没敢。”
● 《空椅》旁:“你不在的日子,我每天坐在这里等你。”
● 《白山茶的花期》正下方,是一束最大的纸花,上面写着:“花会谢,但我不会走。”
开幕前夜,林落独自巡展。
他站在那幅《空椅》前,久久未动。
那张椅子,是他画给“缺席的人”的。他曾以为,那位置永远空着。
可此刻,他看见椅背上,放着一条深灰色的围巾——是他三年前留在哈尔滨公寓的那条。毛线已经有些起球,边角还绣着一个极小的“林”字。
他记得,那是他母亲生前最后一针一线缝的。
他猛地回头,看见杨天站在展厅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旧木箱。
“我带回来了。”杨天轻声说,“你落下的所有东西。包括这条围巾,那盏台灯,还有……你写了一半却撕掉的情书。”
林落一步步走过去,蹲下,打开木箱。
箱底,压着一叠信纸,字迹熟悉——是他的,却未寄出:
“杨天: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走了。 我不是不爱你,是我怕我太重,压垮你。 可我……其实想留下。 可我……不敢说。”
他从未寄出。
可杨天却说:“我看到了。”
“你怎么看到的?”
“你走后,我翻过你的垃圾桶。”杨天苦笑,“我捡了你所有扔掉的东西。包括这封信,还有你画坏的草稿,和那张我们合照的底片。”
林落终于忍不住,伏在木箱上,无声地哭了。
不是嚎啕,而是像春雪消融,缓慢、沉重、却彻底。
杨天蹲下,轻轻抱住他,像抱一个易碎的梦。
“别怕了。”他低声说,“春寒会尽,花会再开。而我,会一直在。”
“哪怕……我依然画得很慢?”
“我等。”
“哪怕……我偶尔还会梦见雪地?”
“我陪你一起走回去。”
“哪怕……我不够好?”
杨天捧起他的脸,认真看着他的眼睛:“林落,你不是不够好。你是我的光。只是我,花了太久才学会如何不挡住它。”
那一夜,他们没说话,只是并肩坐在展厅的地板上,背靠着那面挂满画作的墙,听窗外风过树梢,如时光低语。
天将亮时,林落轻声说:“我想改一幅画。”
“哪一幅?”
“《空椅》。”
第二天清晨,画廊工作人员来布置时,发现那幅《空椅》变了——椅子上,多了一件叠好的外套,椅前小几上,放着两杯茶,一杯微凉,一杯尚温。
画作下方,多了一行小字:
“人未归,茶未冷。”
画展开幕那天,阳光破云而出。
白山茶的最后一片花瓣,轻轻飘落,落在杨天肩头。
他没拂去。
他只是伸手,轻轻握住林落的手,在众人未察的角落,将那片花瓣夹进了随身携带的日记本里。
春寒未尽,但破晓将至。
而他们的春天,终于,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