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展《洱海以南》闭幕那天，下着细雨。

雨水顺着画廊的屋檐滴落，像时间在轻轻敲打。林落站在空荡的展厅中央，望着墙上最后一幅未拆的画——《人未归，茶未冷》，指尖轻轻抚过画框边缘的水痕。三天前，这里人声鼎沸，评论家说他“用极简的笔触，画出了最深的孤独与希望”。有人出价八万买下《白山茶的花期》，被他婉拒。

“这画，不卖。”他说。

杨天站在他身后，撑着一把深灰色的伞，伞面微微倾斜，遮住林落的肩头。

“接下来呢？”杨天问。

林落回头看他：“有三个邀约——北京的驻留项目，上海双年展的初选通知，还有……美院的讲师面试。”

杨天点头，嘴角有笑，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阴翳，快得像雨滴落入水洼，转瞬即逝。

“都是好事。”他说。

“可你呢？”林落问，“你的项目……还卡着？”

杨天沉默片刻，将伞柄握得更紧：“投资方撤资了。‘雪夜咖啡’的选址审批也出了问题，可能……要搁置。”

空气忽然沉了下来。

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林落的事业正迎来转机，而杨天的梦，正一点点被现实浸湿。

那天晚上，他们在灯下吃饭。桌上是林落最爱的番茄炖牛腩，杨天做的，味道和三年前一模一样。可谁都没怎么动筷。

“上海双年展的初选，如果过了，可能要驻留三个月。”林落轻声说，“在北京的驻留项目，时间更长，半年。”

“嗯。”杨天低头拨弄碗里的米饭，“挺好的，你该去。”

“那你呢？”

“我？”杨天抬眼，笑了一下，“我在这儿等你，或者……等我这边的事理顺了，去找你。”

“不是‘等’。”林落皱眉，“是‘一起’。”

“可我现在……给不了你‘一起’。”杨天声音很轻，却像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我连自己的项目都保不住，怎么陪你去北京、去上海？林落，我不想成为你前进路上的累赘。”

“你从来都不是累赘。”林落声音微颤，“你是我能画画的原因。”

“可我现在……走不快。”杨天望着窗外的雨，“而你，正在往前走。”

那一夜，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冷战”。

不是争吵，不是质问，而是沉默。杨天睡在了客房，林落坐在画室，对着一张空白画纸，整夜未眠。

雨下了一整夜。

第三天，林落收到美院的邮件： “讲师岗位面试通过，拟录用，请于五月二十日前来校签约。”

五月二十日，距离现在，不到三周。

他把邮件转发给杨天，附言：“我打算去签。”

杨天回得很快：“好，我陪你去。”

“不是‘陪’。”林落打字，“是‘一起’生活。”

杨天没再回。

他们开始为“未来”争论，却始终不在同一个频道上。

林落想的是：我们可以去上海，我可以教书，你可以在那边重新找投资，大理的项目可以缓一缓。

杨天想的是：我不能让你为我停下，我得先站稳，才能牵你的手。

他们爱得更深，却走得更远。

一个周末，林落在整理旧物时，翻出杨天那本深蓝色笔记本。他从未翻开过，可此刻，他轻轻掀开了第一页。

字迹熟悉，日期从三年前开始：

“1月15日：林落今天画了一整天，饭都没吃。我热了粥，他只喝了一口。我想抱他，可我没敢。”

“3月2日：他梦见雪地，醒来时在发抖。我抱住他，他哭了，说‘别丢下我’。我没丢下，我从来都没想丢下。”

“4月10日：他说他想离开。我没拦。因为我知道，他需要自由，而我……还没学会怎么爱他。”

林落一页页翻着，手指发抖。

他终于明白，杨天不是没挣扎过，不是没痛苦过。他只是把所有的痛，都写进了这本从没给他看的日记里。

他冲进客房，把笔记本摔在杨天怀里：“你为什么不早给我看？”

杨天抬头，眼神疲惫：“看了，又能怎样？你会留下来吗？你会为我放弃你的光吗？”

“可我不是光！”林落声音嘶哑，“我是那个一直等着你拉我一把的人。可你总说‘你走吧’，从不说‘别走’。”

“我说了！”杨天忽然起身，声音第一次拔高，“我说了‘别走’，在哈尔滨的雪夜里，我说了三遍！可你还是走了。从那以后，我告诉自己——如果再有机会，我绝不拦你，我只等你愿意留下的那天。”

雨又下了起来。

林落站在门口，望着院子里那株白山茶，最后一朵花也落了。

他忽然转身，走进画室，拿起画笔。

他画了一幅新画：雨中的车站，一个人背着画箱站在月台，另一个人撑着伞站在雨里，两人之间隔着几步距离，却都望着同一个方向。

画完，他在画框背面写下标题：《夏日前的雨》。

他把画送到杨天房门口，附了一张纸条：

“我不是要走，我是怕你不说留。如果你不说，我就当你是放我走了。可如果你说，我或许……会留下。或者，带你一起走。选一个，杨天。这次，换你选。”

那天傍晚，雨停了。

杨天推开画室的门，看见林落正收拾画具。

“我选了。”他说。

林落回头。

“我选‘带你一起走’。”杨天走到他面前，声音坚定，“上海的项目，我陪你去。我的项目，我远程跟进。我要重新开始，但不是一个人。是和你一起。”

“可你的根在大理……”

“我的根，”杨天握住他的手，“是你站的地方。”

林落眼底发热。

杨天从包里拿出那本深蓝色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写下：

“5月12日：我终于说出了那句话——别走。而他，留下了。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我们，终于不再分开。”

窗外，一株新栽的白山茶苗在雨后微光中轻轻摇曳。

夏日前的雨，终将停歇。

而他们的路，才刚刚开始。

第九章：夏日前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