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风,是带着铁锈味的。
它穿过高架桥的缝隙,卷着地铁口涌出的人潮,吹在林落脸上,像一种陌生的提醒——这里不是大理,没有缓慢的晨雾,没有白山茶静静绽放的庭院,也没有可以让你画一整天画、无人催促的安静。
林落站在美院教学楼的走廊尽头,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他刚上完第一周的课,学生交来的作业,有三分之二敷衍了事,有学生直接问他:“老师,您画的那些‘孤独的风景’,能换来工资吗?”
他答不上来。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适合教书。他的画,从来不是教出来的,是痛出来的,是等出来的,是夜里一个人对着洱海发呆时,从心里长出来的。
杨天在电话里听出他的低落。
“别急,”他声音从听筒那头传来,背景是键盘敲击声,“你才刚开始,他们还不懂你。”
“可我也不懂他们。”林落苦笑,“我甚至不懂,我为什么非要来上海。”
“因为我们想一起走。”杨天顿了顿,“而我想,站在你身边,不是拖你后腿的那一个。”
那头,杨天正坐在共享办公空间的角落,笔记本屏幕亮着,是融资计划书的PPT。他的“雪夜咖啡”项目改了名字,叫“归途”,不再执着于复刻哈尔滨的老店,而是做“城市记忆咖啡馆”——每家店,都收藏一位客人的故事。
他远程运营,靠视频会议、云端协作、和每天五小时的时差差强人意地维持着团队。
他瘦了,眼底有青黑,可每次视频,都笑着对林落说:“我今天谈下一家合作方。”“我找到新的投资人了。”“你看,我没落后。”
可林落知道,他累。
他们租的是一间不到五十平的老公寓,厨房小得转身都难,阳台被改成杨天的“临时办公室”,架着三块屏幕,墙上贴满便利贴。林落的画架挤在客厅角落,画到一半的画总被快递盒、外卖袋、和杨天的会议提醒包围。
“对不起,”某天夜里,杨天看着又被碰倒的颜料瓶,低声说,“我占了你太多空间。”
林落摇头:“不是空间的问题。”
“那是什么?”
“是……我们好像在拼命跑,却忘了为什么要一起跑。”林落望着他,“我怕我们变成两个陌生人,只是恰好住在一起。”
杨天沉默良久,忽然说:“明天,我请假。我们去外滩,像游客一样,走一走。”
林落没拒绝。
第二天,他们坐公交,换地铁,挤在人群中,走到外滩。风很大,吹乱了林落的头发,杨天伸手,轻轻替他理好围巾——是那条深灰色的,绣着“林”字的。
他们并肩站着,看对岸的陆家嘴高楼在暮色中亮起灯,像一片永不熄灭的星河。
“你知道吗,”杨天忽然说,“我小时候在哈尔滨,最怕冬天。太冷,太黑,太长。可后来,我发现,只要有人陪你一起走,再冷的夜,也不算长。”
林落侧头看他。
“我现在不怕了。”杨天握紧他的手,“哪怕我们住得小,忙得累,吵过、冷过、差点走散过……可只要你在,我就觉得,这风,也挺暖的。”
林落眼底发热。
他忽然蹲下,从包里拿出速写本,就着外滩的长椅,开始画画。
杨天没问,只是静静站着,任他画。
那是一幅没有完成的画:两个身影并肩立于江边,风把他们的衣角吹得翻飞,像要被城市吞没,却又紧紧相依。画纸角落,林落写下标题——《上海的风》。
几天后,林落把这幅画交给了系里,作为“教师创作展”的参展作品。
展览当天,系主任站在画前看了很久,转身对他说:“你终于找到‘教’的意义了。”
“是什么?”
“不是教技法,”主任微笑,“是教人看见,生活再难,也有人愿意和你一起走。”
杨天没能来开幕式——他正赶去见一个关键投资人。
可林落知道,他一定会看到照片。
他把画拍下,发过去,附言:“这次,是我们一起走的路。”
杨天回得很快:“我看到了。下次,我陪你站在一起。”
那天夜里,他们难得地都没加班。
林落煮了两碗简单的面,杨天翻出一瓶藏了许久的红酒,两人坐在阳台上,看上海的夜。
风依旧,可他们靠得很近。
“明天,我有个想法。”杨天忽然说,“我想在‘归途’的第一家店里,设一个‘画角’——放你的画,也放你的学生的作品。不为卖,只为让人看见。”
林落看他:“你不怕亏钱?”
“怕。”杨天笑,“可我更怕,你忘了你是谁。”
林落低头,喝了一口酒,温热从喉咙滑到心底。
他知道,他们还在磨合,还在挣扎,还在学着如何在都市的风雨里,不松开彼此的手。
可他知道,他们正在学会。
学会在忙碌中留出拥抱的时间,学会在疲惫中说“我需要你”,学会在失败时不说“你走吧”,而是说“我们一起想办法”。
上海的风,依旧带着铁锈味。
可他们的心,正一点点,长出新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