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刚透着微光钻过窗帘缝隙,沈清弦已经在公寓狭小的客厅里,完成了第二轮基础调息。那丝内息依旧细若游丝,完整运转一个周天要耗去大半夜的心神气力,可实打实的效果就摆在眼前——额角的伤口彻底没了痛感,先前浑身的酸痛疲惫消得干干净净,连五感都敏锐了数分,隔壁邻居隐约的鼾声、楼下早点摊支棚子的细碎响动,都听得一清二楚。
这就是力量,哪怕只有一星半点,也足够让她在这全然陌生的世界里,多攥一分心安。
苏小圆的消息几乎掐着晨光发来,字里行间裹着熬夜后的亢奋,还掺着几分紧张:“清弦姐,所有资料都发您邮箱了,按您说的分好类啦!王建国一大早就在公司折腾,真在准备合同,脸臭得跟踩了屎似的,全公司没人敢凑上前。林薇薇团队凌晨偷偷发了她练舞到深夜的励志通稿,配了满头大汗的照片,评论区她的粉丝都在暗戳戳拉踩您,说您只会靠哗众取宠博眼球,哪有薇薇踏实拼实力。还有《古今对话》节目组,发了正式确认函和录制流程,想约明天跟您线上预沟通,说是怕现场出岔子。”
沈清弦指尖飞快划过屏幕,点开邮箱快速翻阅。苏小圆做事极稳,整理得细致又周全,《古今对话》三位常驻嘉宾的背景、学术倾向、过往的提问风格,全都列得明明白白:主持人杨帆性子温和儒雅,看着好说话,却最擅长循循善诱,专挖嘉宾没说出口的隐情;历史学者郑坤专精隋唐史,治学作风严谨到刻板,最见不得半分戏说和敷衍;文化评论人周倩眼光毒、言辞犀利,爱从社会心理学切入议题,常常一句话戳中要害。
节目组给的核心议题,果然绕着“身份认知”打转,可具体要问的问题半字没提,显然是留了余地,更可能藏着看不见的机锋。文件末尾特意标了“真诚分享,彰显个人特色”八个字,意味深长——是真要她敞开心扉露些真东西,还是故意诱导她说出些话,好解读成妄想、作秀,再掀一波热度?
沈清弦指尖敲了敲手机屏幕,回给苏小圆:“收到。联系节目组应下预沟通,就说我会结合传统文化研究和个人学习经历做分享。另外再查林薇薇近期所有公开行程,重点找她和《古今对话》嘉宾、制作团队,还有赞助商可能产生交集的活动,有一点线索都记下来。”
谨慎半点不能少。“穿越”是她必须死守终生的秘密,但凡漏出半点暗示和漏洞,招来的都可能是灭顶之灾。她必须提前搭好一套现代逻辑能全盘接受的解释——或是家学渊源,从小浸在古籍古礼里;或是有隐秘师承,习得些传统技艺;再或是天赋使然,又偏偏痴迷古代文化,才练出这些本事。
上午十点整,敲门声准时响起,力道又重又急,带着几分压抑的火气。沈清弦开了门,就见王建国阴沉着脸站在门口,手里死死攥着个文件夹,指节都泛了白。他看向沙发上安坐定神闲的沈清弦,眼神复杂得很,没了昨日的嚣张跋扈,只剩实打实的忌惮,还有藏不住的不服气。
“合同……初稿。”他把文件夹往茶几上一推,语气僵硬,还想做最后的挣扎,“公司法务审核过了,说这里面有些条款太苛刻,得再商量着改改。”
沈清弦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压根没碰那文件夹,语气淡得没半点温度:“我要的不是初稿,是签好字、盖好公司公章的正式解约合同。王经纪人,看来你还是没懂我的意思。”
王建国喉结狠狠滚了一圈,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语气里满是压抑的怒火:“沈清弦,你别太过分!公司已经退了一大步了,你别得寸进尺!”
“过分?”沈清弦这才抬眼看向他,目光平静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道,“比起你们用卖身契一样的合同绑着原主,克扣通告费,又暗中耍阴招想毁了我,到底谁更过分?王建国,我没跟你废话的时间,耐心也有限。今天日落之前,我要看到我想要的东西,不然,我不介意先让星耀传媒,还有你名下那家空壳公司的名字,在网上好好热热身。”
“你!”王建国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她半天说不出话,可对上她那双毫无温度、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想起那些能让他身败名裂的把柄,终究像泄了气的气球,半点底气都没了。他咬着牙,狠狠撂下一句“好!你等着!”,转身近乎狼狈地摔门而去,震得楼道里的声控灯都亮了。
直到门外没了动静,沈清弦才拿起那份合同初稿翻看,不过扫了几页就冷笑一声,随手丢在了一旁的角落——通篇都是陷阱,处处藏着限制,哪里是解约合同,分明是换了种方式的新镣铐。她要的是能彻底斩断束缚的刀,这没用的废纸,连垫桌角都嫌硌得慌。
下午,沈清弦换了身素净简便的衣物,戴了口罩和鸭舌帽,独自出了门。她必须亲自走一走,直观地感受这个世界的规则和烟火气,也得买点东西——原主的记忆零碎又模糊,日常里的诸多细节,都得她一点点补齐。
走在喧闹的街头,车水马龙呼啸而过,人声鼎沸扑面而来,高楼林立遮天蔽日,一切景象都让她觉得新奇,又带着难以言说的隔阂。她强迫自己放慢脚步,学着路人的模样行走,静静观察来往行人的言行举止,听着市井间的家长里短、闲谈八卦,默默记在心里。
她先走进一家大型书店,在历史文化区驻足了许久。指尖拂过那些装帧精美、观点各异的书籍,她终于对自己所处的“后世”有了更具体的认知——大晏朝早已淹没在历史长河里,史书上只有寥寥数笔记载,后世对前朝的解读更是千差万别。她特意挑了几本古代礼仪、传统服饰、民间武术相关的书籍翻读,快速记下现代学术界的定义和主流观点,这些都是她的“保护色”,能帮她把自己的知识体系“翻译”成这个时代能理解的样子,让一切都归结于深入研究和过人天赋,而非亲身经历。
离开书店,她又先后去了体育用品店和中药店,买了几样不起眼的东西:几根韧性不同的弹力带、一包特制艾绒,还有几味调理气血、疏通经络的常用药材。结账时,店员看着她手里的弹力带和一堆药材,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大概觉得这组合实在奇怪。
回到公寓,沈清弦没歇着,先把药材按比例配好,和艾绒一起做成了简易的基础药浴包,又借着公寓里的桌椅、门框,用弹力带设计了几组隐秘的锻炼动作——既能强化核心力量,又能模拟内息发力的技巧,不占地方,还不容易引人怀疑。内息是根本,可这具身体的肌肉、柔韧性和协调性太差,必须双管齐下,她要抓紧每一分每一秒,让这具身体尽快变得“称手”。
傍晚时分,苏小圆匆匆赶来,脸上带着急色,一进门就开口:“清弦姐,有新消息了!林薇薇后天晚上要去参加一个慈善酒会,我查了,主办方里有《古今对话》的主要赞助商代表!还有节目组那边,同意了您说的沟通前提,但反复强调,希望您到时候的分享能深入些,多带点个人特色,说这样节目效果才好。”
慈善酒会?赞助商代表?深入且有个人特色?沈清弦指尖轻轻点着茶几桌面,眸光微沉。林薇薇这是想走捷径,提前找赞助商铺路,说不定还想借机接触节目组嘉宾,给她使绊子?节目组这话看似改了措辞,放低了姿态,试探的心思却半点没藏——他们要的“个人特色”,哪里是单纯的才艺,分明是想挖她性情大变的根源,不管是人设崩塌还是被解读成精神问题,于他们而言,都是能引爆流量的爆点。
“知道了。”沈清弦神色未变,语气依旧平静,“王建国那边,下午之后有动静吗?”
“还没……但是他下午回公司就直接去了大老板的办公室,关着门待了快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脸黑得吓人。”苏小圆满脸担忧,攥着衣角小声问,“清弦姐,他会不会被逼急了,狗急跳墙啊?”
“跳墙才好。”沈清弦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语气淡漠,“我正愁抓不到他更大的把柄,他要是真敢乱来,倒是省了我不少功夫。”
夜幕再次降临,沈清弦把配好的药浴包丢进浴缸,注满滚烫的热水,待水温稍降,便褪去衣物缓缓浸入水中。微烫的药力顺着毛孔渗进皮肤,一点点刺激着酸软的肌肉,也慢慢疏通着滞涩的经络,浑身都透着股舒服的暖意。她闭目凝神,摒弃所有杂念,引导着那丝微弱的内息慢慢运转,借着药浴的助力,加速身体的恢复和内息的凝练。
温热的水中,她轻轻舒展手臂,感受着久违的力量一丝丝回笼,脑海里却在反复推演明日和节目组的预沟通——怎么滴水不漏地解释自己的骤然改变,怎么把长公主刻在骨子里的仪态,包装成对古代贵族礼仪文化的极致钻研和模仿;怎么把踏雪无痕的轻功技巧,说成是对传统导引术和身体控制术的多年领悟与苦练;怎么应对郑坤的严谨盘问,又怎么接住周倩的犀利追问……
她必须织一件毫无破绽的外衣,一件能经得起任何推敲的外衣,把那个惊世骇俗的真相,永远严严实实地裹在里面,护得密不透风。
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璀璨,霓虹闪烁间,看不见的暗流仍在汹涌涌动,算计与试探从未停歇。
但此刻的沈清弦,早已不是昨日那个猝然降临、手足无措,只能凭着本能反击的孤魂。她在快速学着这个时代的规则,在拼命锤炼这具柔弱的身体,更在不动声色间,为自己筑起坚固的防御,织好合理的伪装,布下反击的棋局。
网已起织,棋局渐开。
她执子静候,
只待时机一到,便要看这暗藏的锋刃,最终落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