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来历不明的温苦药汤,花翎最终在犹豫再三后,还是小口小口地喝了下去。药汤下肚,一股暖意驱散了部分寒意,让她在昏沉中得以安睡。次日热度退去,虽然虚弱,但总算能起身了。
这场病让她更加谨小慎微,也将存在感压得更低,几乎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风柱那日的粗暴“修理”和水柱那碗“药汤”,仿佛只是两滴落入深潭的水珠,漾开细微涟漪后便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再无后续。但花翎心底那根弦,却绷得死紧。她开始更加留意本部进出的面孔,尤其是那些仅仅是存在本身就让她感到巨大压力的柱。
她远远见过炎柱炼狱杏寿郎火焰般的羽织和洪亮如晨钟的笑声,那声音隔着半个庭院都仿佛带着灼人的热度,震得她心头发慌,恨不得立刻挖个地洞藏起来;也见过虫柱蝴蝶忍那总是挂在唇边的温柔微笑,可那紫色眼眸偶尔流转的光泽,总让花翎觉得仿佛能洞察人心,每每瞥见便慌忙低头避开,绝不敢与之对视。她小心翼翼地避开一切可能与柱产生交集的路径和时间,将自己牢牢禁锢在花圃和偏屋这方寸之地,如同惊弓之鸟。
然而,越是躲避,某些“偶然”却仿佛越会自己找上门。
这天傍晚,夕阳将庭院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毛边。花翎正在花圃最角落,背对着连接主宅与后院的小径,仔细检查一株生了蚜虫的蔷薇。她微微弯腰,浅金色的发梢从头巾边缘漏出几缕,在暖融融的夕照下,像是融化的蜜糖,闪着细碎而柔软的金光。她伸出手指,屏着呼吸,准备轻轻捏掉叶片背面那些恼人的绿色小点。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几乎融在晚风里的振翅声,从她斜后方传来。
不是蜜蜂的嗡嗡,也不是寻常菜粉蝶的扑簌。那声音轻盈、迅捷,带着一种奇异的、富有韵律的节奏,像是用极细的银丝拨动了空气。
花翎指尖一顿,疑惑地侧耳,下意识地偏过头,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去。
只见一只色彩异常绚烂、体型优美的凤蝶,正翩然滑过她身侧的花丛。它的翅翼在夕阳下流转着梦幻般的紫蓝色光泽,边缘勾勒着纤细的金线,每一次扇动都洒下点点虹彩,美得惊心动魄,瞬间攥取了花翎全部的注意力。她绿蓝色的眼眸不自觉地追随着那抹炫目的色彩,看着它轻盈地掠过蔷薇将绽未绽的花苞,又绕着一株盛放的栀子打了个优雅的旋,仿佛在跳一支独属于黄昏的舞。然后,它似乎被花圃边缘那几株开得正盛、在晚风中散逸出愈发清甜馥郁香气的晚香玉所吸引,翅翼一振,悠悠地朝着那边飞去了。
晚香玉所在的位置,恰靠近那条僻静小径。
几乎是凤蝶改变方向的同时,花翎眼角的余光,也猛地捕捉到了小径另一端,正并肩走来的两个身影。
是虫柱蝴蝶忍,和恋柱甘露寺蜜璃。
蝴蝶忍依旧穿着合身的鬼杀队服,外罩绣有蝴蝶纹的羽织,步伐轻盈无声,脸上带着惯常的、无懈可击的温柔微笑。甘露寺蜜璃则是一身标志性的桃红色队服,樱草色的长发扎成三股蓬松的麻花辫,此刻正微微侧头看向蝴蝶忍,翠绿的眼眸亮晶晶的,脸颊泛着可爱的红晕,嘴唇开合,似乎在兴奋地分享着什么趣事,神情活泼又带着少女特有的羞涩。
两人显然也注意到了那只翩跹夺目的凤蝶。蝴蝶忍的紫眸微微一亮,掠过一丝真实的欣赏,而甘露寺蜜璃更是轻轻“啊”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充满了纯粹的赞叹:“忍小姐,快看!那只蝴蝶,好漂亮!像梦里的宝石飞出来了一样!”
那只凤蝶仿佛被她们的注目和晚香玉的香气共同邀约,竟不偏不倚,沿着一条优美的弧线,朝着两位柱所站的方向悠悠飞去。而它选择的这条空中路径,不可避免地,要经过正站在晚香玉丛附近、背对着小径、因察觉她们到来而浑身僵硬、一时间竟忘了该如何反应的花翎。
蝴蝶忍的目光,原本追随着凤蝶那炫目的翅翼,自然而然地,就落在了凤蝶前方,那个穿着灰扑扑旧衣、包着头巾、此刻背影显得异常紧绷的纤细身影上。当凤蝶轻盈地掠过花翎肩头,翅翼边缘那抹流光几乎要擦到她那从旧头巾中漏出的、几缕在夕照下闪烁着细碎柔和金光的发丝时,蝴蝶忍那双总是弯成温柔月牙的紫眸,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虫柱的观察力,向来以细致入微著称。那一瞬间,她捕捉到了几个细微的异常:那个背影在她们脚步声临近时瞬间的、过度的僵硬,那头巾下隐约透出的、与这身粗布衣衫乃至整个后勤环境都极不相称的浅金色光泽,那几缕发丝在凤蝶掠过时被气流微微带起、露出的那一小截弧度优美、瓷白细腻得惊人的后颈肌肤,以及……周围这些晚香玉,开得是否过于饱满、香气是否过于集中而清冽了?简直像是被精心调配过一般。
甘露寺蜜璃的注意力大半还在那只越来越近的漂亮凤蝶上,小声雀跃道:“它飞过来了!真的好美啊!这种颜色的蝴蝶很少见呢!”
蝴蝶忍迅速收回流连在花翎背影上的目光,笑容依旧完美无瑕,声音柔和如常:“是呢,非常美丽的品种。看来这片花圃打理得相当用心,才能吸引来这样珍稀的小客人。” 她的视线,却似有若无地再次扫过花翎僵硬的后背,和旁边那些在夕阳下显得格外“精神”的晚香玉丛,紫色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若有所思的微光。
花翎只觉得后背像是被两道温暖却异常明晰的X光缓缓扫过,每一寸肌肤都暴露在无形的洞察之下。她不敢回头,甚至不敢稍微转动脖颈,只能维持着半弯腰、手指捏着蔷薇叶片的姿势,一动不动,假装全神贯注地对付那些早已被她捏死的蚜虫,内心却已掀起惊涛骇浪,冰冷的手指几乎要掐进叶肉里。是虫柱和恋柱!她们怎么会一起走到这边来?那只突然出现的、漂亮得过分的凤蝶!偏偏在这个时候,往这边飞!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蝴蝶忍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远远超过了欣赏一只蝴蝶应有的长度。那目光并不锐利刺人,却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穿透力,温和之下是冰冷的审视,让她觉得自己这身灰扑扑的伪装、小心翼翼维持的怯懦人设,在那双含笑的紫眸下,正在寸寸瓦解,变得透明而可笑。
“我们该走了哦,蜜璃。” 蝴蝶忍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语调轻快,“香奈乎应该已经在蝶屋等着了。而且,” 她微微笑着,意有所指般补充道,“再待下去,恐怕要打扰到别人专心工作了。”
“啊,对哦!” 甘露寺蜜璃连忙点头,又忍不住看了一眼那只已经翩然落在不远处另一丛花朵上的凤蝶,这才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经过花翎身后时,她似乎终于注意到了这个一直背对着她们的、陌生的小花匠,翠绿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单纯的好奇,视线在那头巾和旧衣服上停留了一瞬,但并未多想,很快便跟着蝴蝶忍继续向前走去。
直到两人的脚步声和低低的交谈声彻底远去,最终消失在庭院另一头,花翎才像一根被骤然剪断牵线的木偶,猛地松懈下来,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直起早已酸麻的腰。她松开手指,那片可怜的蔷薇叶子早已被她捏得稀烂,绿色的汁液染脏了她的指尖。
她后背的衣衫,又湿了一小片,紧贴着冰凉的皮肤。
那只“肇事”的凤蝶,此刻正悠闲地停在一朵晚香玉上,缓缓开合着它那炫丽夺目的翅翼,对刚才因自己的美丽而引发的、一场隐秘的惊涛骇浪,毫无所觉。
花翎盯着那只蝶,绿蓝色的眼眸里充满了后怕、懊恼,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愤怒(针对这不合时宜的“巧合”)。是纯粹的巧合吗?可这巧合精准得让人脊背发凉!偏偏是观察力最为敏锐、心思也恐怕最为缜密的虫柱!而且,恋柱甘露寺蜜璃也在场……她的反应直接而纯粹,会不会在之后与旁人闲聊时,无意中提起一句“傍晚在花圃那边看到一只超级漂亮的蝴蝶,还有个没看清脸的小花匠”?
她甚至不确定,自己刚才那瞬间过度的僵硬和仿佛被冻住般的躲避姿态,有没有被蝴蝶忍尽收眼底。在虫柱眼中,那会不会是一种心虚乃至可疑的表现?
接下来的几天,花翎过得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她几乎不敢在白天轻易走出偏屋,即便迫不得已出来照料花草,也总是用头巾将自己包裹得只露出一双低垂的眼睛,动作又快又轻,像一抹仓皇的影子,干完活便立刻缩回那间狭小的屋子,仿佛外面有什么洪水猛兽。她总觉得暗处有目光在窥视,尤其是来自蝶屋的方向。蝴蝶忍那温柔得令人心底发毛的微笑,和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紫眸,时不时在她脑海中浮现,让她寝食难安。
她甚至开始病态地留意庭院里出现的每一只蝴蝶,无论是普通的白粉蝶还是色彩稍艳的蛱蝶,只要看到翅膀扇动,都会让她下意识地浑身一紧,迅速低头或移开视线,仿佛那是虫柱派来的、无声无息的眼睛。
然而,预期的“盘问”或“格外关注”并没有立刻到来。蝶屋那边一切如常,蝴蝶忍依旧忙碌于治疗伤员、配制药剂、训练继子,偶尔出现在庭院或回廊,也总是行色匆匆,脸上带着那副无懈可击的温柔微笑,从未特意朝花圃这边投来审视的一瞥。甘露寺蜜璃倒是又出现在附近两次,一次是嘴里叼着樱饼匆匆跑过,一次是和几个同样活泼的队员兴奋地比划着说什么,脸上红扑扑的,似乎完全忘记了那天傍晚花圃边关于蝴蝶的小插曲。
难道,虫柱真的没在意?只是自己吓自己?还是说,她注意到了,但出于某种原因,暂时按兵不动,就像经验丰富的猎手,发现了草丛中不寻常的动静,却选择静静潜伏,等待更好的时机?
花翎无法确定。正是这种悬而未决、仿佛头上始终悬着一把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利剑的感觉,比直接面对更让人煎熬。她像一只误入精密蛛网边缘的小虫,明明还未被黏腻的丝线彻底缠缚,却已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无处不在的、柔韧冰冷的网络,和潜伏在网心阴影中、耐心等待着猎物自己露出更多破绽的注视。
她开始更加严格,甚至堪称苛刻地控制自己。不仅彻底停止了任何无意识的生命之力外泄去滋养花草,连碰触植物时都变得小心翼翼,指尖收敛所有温度,生怕留下任何一丝“特别”的痕迹。花圃里的花草,失去了那日复一日的、温和如春雨般的微弱滋润,虽然不至于立刻萎黄枯死,但生长速度明显放缓,一些原本开得格外硕大鲜艳的花朵,也渐渐恢复了普通花草该有的、不那么夺目的样貌,香气也似乎变得清淡平常了些。阿常婆婆有些疑惑,念叨着是不是该加点肥,或是今年天气有点怪,但见花翎只是低着头,细声说是自己可能有些地方没照料好,也就没有深究。
只有花翎自己知道,她在一点点地、艰难地抹去自己可能留下的、所有不正常的“印记”。如同涨潮时在沙滩上留下的细腻纹路和晶莹贝壳,在退潮时被小心翼翼又彻底地抚平、掩埋,试图让一切变回最普通不过的、无人会多看一眼的沙砾。
这天夜里,月朗星稀,清辉如霜,冷冷地洒在庭院里。花翎躺在简陋的床铺上,睁着眼睛,望着从木板缝隙和窗纸破洞漏进的、一道道冰冷的月光,久久无法入睡。白天竭力压抑的恐慌和疲惫,在寂静的深夜里翻涌上来,几乎将她淹没。
凤蝶惊鸿一瞥,或许只是深潭中投入的一颗小石子,涟漪初起。但这涟漪之下,到底潜藏着多少她尚未察觉、也无法预测的暗流?风柱那毫不掩饰不耐却切实有效的“修理”,水柱那沉默无声却恰好对症的“赠药”,虫柱那温柔之下意味深长的一瞥……这些柱们看似偶然、动机各异、风格迥异的举动,背后是否存在着某种她无法理解的、细微的联系?还是说,真的只是她做贼心虚,过度解读,他们各自的行为,都有其完全独立、且与她这个微不足道的小花匠毫无关系的理由?
她不知道。她只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拼命想要缩进去、并紧紧粘合住的那个“透明”外壳,正在从内部产生细微的、难以阻止的裂纹。而每一条裂缝之外,透进来的都是鬼杀队本部这个深不见底、暗流汹涌的漩涡,和那些屹立在漩涡最中心、强大莫测、仅仅是无意间瞥来的目光就足以让她胆战心惊的柱们。
月光悄然移动,慢慢照亮了她放在枕边的那方洗得发白、边缘磨损的旧头巾。几缕未能完全藏好的浅金色发丝,从头巾下溜出,在冰冷的月华里,依旧隐隐流转着一种与这陋室格格不入的、温暖而柔软的光泽。那是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彻底掩盖的、源自这具身体本源的、“灵公主”的痕迹。
她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翻了个身,将微微发烫的脸颊埋进带着廉价皂角清香的、粗糙而冰冷的枕头布里,试图汲取一丝虚幻的凉意与安定。
苟住。她再次对自己说,声音低微得只有自己听得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无论如何,先苟住。在真正的、足以将她这叶浮萍彻底撕碎的风雨来临之前,在被迫卷入那些她绝对无力应对、也无法理解的纷争与秘密之前,哪怕这赖以藏身的外壳已经布满裂痕,摇摇欲坠,她也要用尽全部力气,维持着它,不让自己彻底暴露在那片冰冷而危险的月光下。
窗外的月色,依旧冰冷而寂静,无声地笼罩着沉睡中的庞然宅院,也笼罩着花圃中那些失去了额外滋养、正在清凉的夜露中静静收敛叶片、恢复最普通不过的夜间呼吸的、寻常的花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