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滩的黄昏美得不真实。夕阳把海面染成融化的金红色,程青和柏晟沿着潮线捡贝壳,郑一躺在沙滩上睡着了,头枕着顾慕的外套。
顾慕坐在他身边,看着那张沉睡中卸下所有防备的脸。十二年的时光在这个年轻人身上留下了复杂的印记:嘴角习惯性下垂,那是长期压抑笑容形成的肌肉记忆;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会偶尔蹙起,像在抵御什么看不见的伤害;但灰蓝色头发下的那张脸,依然有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轮廓。
郑一翻了个身,手臂无意识地搭在顾慕腿上,手指微微蜷缩。顾慕僵了一瞬,最终没有挪开。远处传来程青的笑声,柏晟似乎说了什么,被她追着打。这片刻的宁静像偷来的,美好得让人心慌。
然后天空裂开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裂开了一道黑色的缝隙,从海平面一直延伸到头顶。缝隙里没有星光,只有纯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海浪声戛然而止,贝壳从程青手中滑落,在凝固的空气中静止悬浮。
“又来了。”柏晟叹了口气,伸手把程青拉回身边。
郑一醒了,睁眼的瞬间就进入了警戒状态。他坐起来,手自然地抓住顾慕的手臂:“这次是什么?”
没人回答。黑暗从裂缝中倾泻而下,像倒流的瀑布,吞没了海滩、夕阳、笑声。再睁眼时,四人站在一条修剪整齐的绿化带旁。
眼前是一个社区。不是村庄那种原始简陋,而是现代城市里常见的中档住宅区:米黄色的六层小楼,每家每户都有阳台,阳台上摆着绿植,晾着衣服。社区门口立着大理石牌匾,刻着四个字:“温馨家园”。时间是傍晚,路灯刚刚亮起,暖黄色的光晕洒在柏油路上。有饭菜的香气从窗户飘出来,隐约能听见电视声、孩子的笑声、大人催促做作业的唠叨。
一切正常得诡异。
“欢迎来到:‘家的模样’。”一个温和的女声响起。
四人转身,看见社区门口站着个穿碎花连衣裙的中年女人,圆脸,戴眼镜,手里拿着本厚厚的登记册。“我是社区主任刘阿姨。四位是新搬来的租客吧?来来来,登记一下。”
顾慕接过递来的笔,扫了一眼登记表——除了基本信息,还有几栏奇怪的附加项:“原生家庭模式评分”“亲子关系期望值”“家庭教育理念自述”。
“这些都要填?”他问。
刘阿姨笑眯眯地点头:“咱们社区讲究‘科学育儿,和谐家庭’,入住前做个简单评估,方便后续服务嘛。”
郑一站在顾慕身后,盯着登记表上的“原生家庭”四个字,脸色有些发白。顾慕察觉到了,侧身挡住刘阿姨的视线,快速在表格上胡乱填了几笔。
“好了。”他把表格递回去。
刘阿姨推了推眼镜,笑容不变:“顾先生,您填的‘家庭教育理念’是‘孩子开心就好’,这可不符合咱们社区的主流价值观哦。不过没关系,住一段时间就会明白了。”
她递过来四把钥匙:“7号楼302室,三室一厅,已经收拾好了。社区晚上九点熄灯,请遵守作息时间。另外——”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如果听见隔壁有奇怪的声音,别多管闲事。每家都有每家的教育方式。”
程青皱起眉:“什么叫奇怪的声音?”
刘阿姨只是笑,转身走了,碎花裙摆消失在暮色里。
302室确实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铺着米色地毯,沙发柔软,餐桌上甚至摆着一束新鲜的百合。三个卧室大小相当,程青和柏晟自然选了一间,剩下两间,顾慕看向郑一:“你选。”
郑一站在主卧门口,往里看了看——大床,落地窗,书桌。又看了看次卧——单人床,小窗户,墙壁是浅蓝色。“我睡小的吧。”
“你确定?”
“嗯。”
顾慕没再坚持。他走进主卧,放下并不存在的行李,环视房间。书桌上放着一本精装的《完美家庭教育指南》,扉页上盖着社区图书室的章。他翻开,第一页写着:“孩子是白纸,父母是画家。每一笔都决定作品的成败。”
窗外传来孩子的哭声。
顾慕走到窗边。对面楼的一扇窗户亮着灯,能看见一个七八岁男孩的背影。他站在书桌前,一个成年女性的影子投射在墙上,手高高举起,落下时带着破空声。哭声戛然而止,变成压抑的抽噎。
“慕哥。”郑一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顾慕回头,看见郑一抱着枕头站在门口,眼神盯着地板:“我能……跟你睡吗?那个房间的墙……太蓝了。”
蓝得像福利院的墙壁。顾慕没问出口,只是侧身:“进来吧。”
深夜,社区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所有声音都被压抑着:电视音量调得很低,脚步声轻得像猫,连咳嗽都要捂嘴。顾慕躺在床上,听见郑一在旁边的呼吸声——很轻,但频率不对,他在装睡。
“睡不着?”顾慕低声问。
黑暗中,郑一“嗯”了一声:“慕哥,你觉得……什么样的父母才是好父母?”
顾慕沉默了很久。他想起自己的父亲——也是个警察,不苟言笑,严厉到近乎苛刻。小时候他摔倒了,父亲不会扶,只会说“自己站起来”;考了第二名,得到的不是夸奖,是“为什么不是第一”。但他从未怀疑过父亲爱他,直到父亲殉职那天,在遗物里发现一本日记,每一页都写着:“今天又对慕慕太凶了,明天要改。”
“我不知道什么是好父母,”顾慕最终说,“但我知道,爱不该让人害怕。”
郑一翻了个身,面对着他。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一点,照亮他半张脸:“我爸常说爱我。打我时说‘打你是为你好’,关我时说‘怕你学坏’,不让我交朋友时说‘外面都是坏人’。我花了很久才明白,那不是爱,是控制欲披着爱的外衣。”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顾慕听出了底下深埋的颤抖。十二年前那个孩子也是这样,在询问室里,社工问他“爸爸爱你吗”,他咬着嘴唇不说话,直到嘴唇出血。
“在这里,”郑一继续说,“我总觉得……那个刘阿姨的眼神,很像我爸。笑眯眯的,但眼睛在衡量你,计算你,判断你‘值不值得’。”
顾慕伸出手,在黑暗中准确找到了郑一的手,握住。那只手很凉,但慢慢回握了。
“睡吧。”顾慕说,“明天我们去看看,这个‘温馨家园’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第二天一早,敲门声响起。
门外站着个小女孩,七八岁模样,扎着整齐的双马尾,穿着熨烫平整的校服,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是四杯牛奶和几片烤面包。“刘阿姨让我送早餐来。”她声音清脆,但眼睛不看向任何人,“请趁热吃。”
程青接过托盘:“谢谢啊,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李可心,住501。”女孩说完,转身就走,步伐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等等。”顾慕叫住她,“可心,你们社区……有多少孩子?”
女孩停住脚步,但没有回头:“登记在册的二十七个。年龄从三岁到十六岁。”
“你们平时一起玩吗?”
这次女孩转过来,脸上是完美的微笑:“我们都在为成为更好的自己努力,没时间玩。再见。”
门关上了。四人面面相觑。
“二十七个孩子,”柏晟喝了口牛奶,皱眉,“但昨天到现在,除了哭声和这个送早餐的,我们没看见任何一个孩子在户外活动。”
“因为‘没时间玩’。”程青冷笑,“我小时候最恨这种话。我爸总说‘玩能当饭吃吗’,后来我考了法学院第一名,他却在酒桌上跟人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郑一忽然站起来:“我去社区里转转。”
“我陪你。”顾慕跟着起身。
社区白天的样子更诡异。绿化带修剪得一丝不苟,草坪上立着牌子:“请勿踩踏,草会痛”。儿童游乐区的秋千和滑梯光洁如新,但周围拉着警戒线,牌子上写:“设施维护,暂停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