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到社区中心的小广场。那里立着一块巨大的电子屏,滚动播放着“优秀家庭”的照片和事迹:
“张家:儿子张晓明连续三年获‘社区学习标兵’,每日学习时间12小时,目标清北。”
“王家:女儿王婷婷五岁通过钢琴十级,每日练琴6小时,无休息日。”
“李家:儿子李浩然八岁完成初中课程,跳级至初一,社交活动为零,专注学业。”
每张照片里,孩子的笑容都标准得像复制粘贴,父母站在身后,手搭在孩子肩上,笑容里满是自豪。但顾慕注意到,所有孩子的眼睛——没有光。
“他们在那里。”郑一忽然说。
顾慕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社区最深处有一栋独立的白色建筑,样式像学校,但窗户很高,装着防盗网。现在是上午九点,陆陆续续有孩子走进去,每个人都背着沉重的书包,低着头,步伐整齐。
一个男孩走慢了半步,旁边的女人——应该是他妈妈——立刻用力扯了下他的书包带。男孩踉跄了一下,但很快调整步伐,继续低头前进。
郑一的手攥紧了。顾慕按住他的肩膀:“冷静。硬闯没用。”
“那怎么办?看着他们……”
“我们先弄清楚规则。”顾慕环视四周,“刘阿姨说‘每家都有每家的教育方式’,但社区却在统一‘管理’孩子。这中间一定有矛盾点。”
他们回到302,发现程青和柏晟已经搜集了一些情报。
“我翻了社区公告栏,”程青说,“每个月有‘家庭教育评估’,得分低的家庭会被约谈,连续三次不及格……会被‘建议搬离’。”
柏晟补充:“我还偷听到两个妈妈聊天。一个说‘最近孩子总说累,是不是该加一节奥数课’;另一个说‘累就对了,现在累,以后才能轻松’。”
“还有这个。”程青从背后拿出一本册子——是从社区图书室“借”的,《温馨家园社区守则》。里面除了常见的公共卫生、作息时间,还有大量关于孩子教育的条款:
“第17条:所有适龄儿童必须参加社区统一组织的课后辅导,时间19:00-22:00。”
“第23条:周末为‘家庭充电日’,建议安排至少8小时学习或技能培训。”
“第31条:孩子抱怨、反抗、或表现出‘厌学情绪’,家长应立即进行‘心理疏导’(详见附录《惩戒与激励的艺术》)。”
郑一翻到附录,手开始抖。那一页画着详细的流程图:孩子表现不佳→分析原因(懒惰/分心/叛逆)→选择对应惩戒措施(罚站/禁食/禁闭)→观察改进情况→如无改进,升级措施。
“这是教育手册还是刑讯指南?”他声音发冷。
顾慕拿过册子,翻到最后一页。那里用很小的字印着:“本社区理念源自‘完美家庭教育研究中心’,旨在通过科学方法,培养下一代精英。如有疑问,请咨询社区主任刘美丽。”
“刘美丽……”顾慕念着这个名字,“就是刘阿姨。她不是简单的社区主任,她是这个系统的执行者。”
“那创造这个系统的人呢?”程青问。
话音未落,敲门声又响了。
这次是刘阿姨本人。她依旧笑容满面,但眼神锐利地扫过房间,最后落在茶几上那本摊开的守则上。
“看来各位对我们的教育理念很感兴趣。”她走进来,自然地坐到沙发上,“有什么疑问吗?”
顾慕把册子合上:“刘主任,我们只是好奇,这样严格的管理,孩子们真的快乐吗?”
“快乐?”刘阿姨笑了,那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却让人脊背发凉,“顾先生,您还是太理想主义了。孩子的快乐重要,还是未来的成功重要?我们现在严格要求,是为了他们以后不被社会淘汰。等他们考上名校,找到好工作,自然会感谢我们。”
郑一忽然开口:“那如果有的孩子……就是达不到你们的标准呢?”
刘阿姨的笑容淡了些:“那说明他们不够努力,或者……天生就不适合走精英路线。我们会建议家长调整期望值,或者选择更……现实的路径。”
“比如?”
“比如职业技术学校,或者直接工作。”刘阿姨站起身,走到窗边,指着对面那栋白色建筑,“但我们社区的孩子,目前为止,还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因为我们会及时发现‘问题’,及时‘矫正’。”
她转身,目光一一扫过四人:“各位既然住进来了,就请遵守社区的规则。尤其是——”她看向程青和郑一,“两位年轻人,最好不要和社区的孩子有过多接触,以免传递……不正确的价值观。”
门关上了。房间里一片沉默。
良久,程青骂了句脏话:“我*他*妈现在就想炸了那个破楼。”
“但炸了没用。”顾慕走到窗边,看着白色建筑,“这个世界的核心不是那栋楼,是这些家长的执念——‘我的孩子必须成功’的执念。只要这种执念还在,系统就会不断重生。”
“那怎么办?”柏晟问。
顾慕回头,看向郑一:“你刚才说,你爸的控制欲披着爱的外衣。这个社区也是——所有的压迫都打着‘为你好’的旗号。要破这个局,得让家长们看见,他们所谓的‘爱’,到底把孩子变成了什么。”
“怎么做?”
“找出那个‘不够努力’的孩子。”郑一说。他已经恢复了冷静,眼睛盯着白色建筑,“找到他,保护他,然后……让所有人看见,一个‘失败’的孩子,依然值得被爱。”
寻找并不容易。社区里的孩子像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上学、补习、回家,三点一线。家长们的警惕性也很高,任何试图接近孩子的人都会引起注意。
但顾慕有刑侦经验,郑一有在酒吧观察人的本能,程青有律师的敏锐,柏晟有DJ的耐心。四人分工:顾慕和柏晟负责跟踪家长们的日常,分析他们的行为模式;程青和郑一则试图接触孩子,哪怕只是一句话。
第三天下午,机会来了。
社区举办“家庭教育经验分享会”,所有家长必须参加。白色建筑里的孩子暂时由几个志愿者看管——都是社区里的老人,警惕性相对较低。
程青假装肚子疼没去开会,郑一则说自己“对教育没兴趣”,两人溜到了白色建筑附近。后门没锁,只有一个打瞌睡的老大爷。
“爷爷,”郑一上前,笑容乖巧,“刘阿姨让我来拿点东西。”
老大爷眯着眼看他:“拿什么?学生都在自习室,不能打扰。”
“就拿个档案,很快。”郑一塞过去一包烟——不知从哪儿弄来的。老大爷犹豫了一下,挥挥手:“快点啊。”
他们溜了进去。建筑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走廊两边是一个个教室,透过门上的玻璃能看见里面的孩子:有的在刷题,有的在练琴,有的在对着镜子练习演讲。每个人都面无表情,像上了发条的玩具。
走到走廊尽头,郑一听见压抑的哭声。声音来自一扇标着“静心室”的门。他推开门——
里面是个十岁左右的男孩,蜷缩在墙角,脸上有泪痕,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上面满是红叉。看见有人进来,他吓得往后缩。
“别怕,”郑一蹲下来,声音放得很轻,“我叫郑一,是……新搬来的。”
男孩警惕地看着他,不说话。
程青也蹲下来,看了眼练习册:“分数除法?这个确实有点难。”
男孩的眼泪又掉下来了:“我……我学不会。妈妈每天让我做一百道题,我做不完……做错了就要重做……我太笨了……”
“你不笨。”郑一说,“只是不适合用这种方式学。”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蛋糕:“你看,分数除法就像分蛋糕。1/2除以1/4,就是问‘半个蛋糕里,能装下几个四分之一蛋糕’——是两个,对吧?”
男孩眨眨眼,看了看题目,又看了看郑一的蛋糕图,忽然拿起笔算了起来。一分钟,两分钟……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了一点光:“我……我会了?”
“你本来就会,只是没人用你能懂的方式教你。”郑一摸摸他的头,“你叫什么?”
“周小宇。”
“小宇,你想离开这里吗?”
男孩的眼睛亮了一瞬,随即黯淡下去:“不行……妈妈会生气,刘阿姨会骂……我跑不掉的。”
“我们不跑。”程青说,“我们让你妈妈自己带你走。”
分享会结束后,顾慕和柏晟带回了关键信息:周小宇的妈妈王女士,是社区里最焦虑的家长之一。她丈夫早逝,独自抚养儿子,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孩子身上。她的口头禅是:“小宇,妈妈只有你了,你必须争气。”
“典型的压力转移。”顾慕分析,“她自己的人生压力,全部转嫁给了孩子。”
“还有,”柏晟补充,“我偷听到刘阿姨和其他家长聊天。她说周小宇‘资质一般,建议降低期望’,但王女士不接受,认为孩子只是‘不够努力’。”
“那就让她看看,‘努力’的代价。”郑一说。
他们制定了一个危险的计划。
第四天晚上,社区举行“月度学习成果展”。每个孩子都要上台展示——背课文、解难题、演奏乐器。家长们坐在台下,眼神里满是期待、比较和隐隐的竞争。
周小宇被安排倒数第二个上场。他脸色苍白,上台时差点绊倒。展示内容是背诵《出师表》并解析思想感情。
他背得很流利——毕竟练习了无数遍。但解析时卡住了,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台下响起窃窃私语。王女士的脸涨红了,手紧紧攥着包。
就在这时,郑一站起来了。他从后排走到前排,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走上台,站到周小宇身边。
“小宇,”他轻声说,“没关系,我陪你。”
然后他抬头,看向台下,看向那些家长,看向站在侧面的刘阿姨。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礼堂:
“各位叔叔阿姨,我叫郑一,是个酒吧歌手——在你们眼里,大概是最没出息的那种人。”
台下哗然。
“我小时候,也像小宇一样。”郑一继续说,“我爸希望我考第一,希望我出人头地,希望我给他争光。我考了第二,他打我;我交了朋友,他骂我‘不务正业’;我想学音乐,他说‘那是下九流’。后来我跑了,十几年没回去。”
他顿了顿,手轻轻搭在周小宇颤抖的肩膀上:
“现在我过得不错。做自己喜欢的事,有朋友,能养活自己。但我花了十年时间,才学会一件事——我值得被爱,不是因为我考了多少分,拿了多少奖,只是因为我这个人。”
王女士站起来,声音尖利:“你什么意思?你在教坏我儿子!”
“我在教他做自己。”郑一看向她,眼神平静,“王阿姨,您爱小宇吗?”
“我当然爱!我为他付出了一切——”
“那您知道,他最喜欢的颜色是什么吗?他害怕什么?他梦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王女士愣住了。
周小宇忽然开口,声音很小,但通过麦克风,每个人都听得见:“我……我喜欢蓝色,怕黑,梦想……想当动物园管理员,因为我喜欢小动物……”
台下死寂。
郑一继续说:“这个社区告诉你们,孩子必须成功,必须优秀,否则就是失败。但我想问:如果小宇真的考不上清北,如果他就想当个动物园管理员,他就不配被爱了吗?他就不是您的儿子了吗?”
王女士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刘阿姨冲上台:“够了!你在破坏社区的和谐——”
“和谐?”顾慕也站起来了。他走到台前,拿出那本《温馨家园社区守则》,翻到附录,“刘主任,您所谓的和谐,是建立在孩子的痛苦上的。罚站、禁食、禁闭——这是教育还是虐待?”
他把册子扔到台下,家长们传阅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还有,”柏晟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我查了社区的背景。所谓的‘完美家庭教育研究中心’,十年前因为虐待儿童被取缔,创始人刘美丽——就是您吧,刘阿姨?改名换姓,跑到这里继续您那套‘实验’。”
刘阿姨的脸扭曲了:“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看看这个。”程青走到电子屏前,插上U盘——是顾慕从社区办公室偷出来的。屏幕上出现一组数据:社区成立五年,二十七个孩子中,有六个因“精神压力过大”休学,三个确诊抑郁症,一个试图自杀。
“这就是你们要的‘成功’?”程青声音颤抖,“用孩子的心理健康换来的分数和奖状?”
礼堂开始震动。不是地震,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崩塌。家长们一个接一个站起来,有的冲向自己的孩子,有的呆呆地看着屏幕。那些完美家庭的幻象碎裂了,露出底下真实的、伤痕累累的关系。
刘阿姨尖叫着,身体开始融化,像被阳光照射的雪人。她变成一滩黑色的粘稠液体,液体里浮出无数张孩子的脸,他们在哭,在喊,在说“救救我”。
白色建筑的方向传来巨响。众人跑出去,看见那栋楼正在倒塌——不是物理上的倒塌,而是像沙堡一样慢慢散开,里面的孩子一个接一个走出来,眼神从麻木渐渐恢复清明。
周小宇扑进妈妈怀里,放声大哭。王女士紧紧抱着他,一遍遍说:“对不起……妈妈错了……妈妈只要你健康快乐……”
整个社区开始消散。房屋、街道、绿化带,像被橡皮擦掉一样,一点点消失。家长们和孩子相拥的画面定格在最后,然后化作点点光芒,升上夜空。
“‘家的模样’通关。”系统音响起,这次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评价:SS。加分项:揭露核心真相,解放所有被困家庭,促成亲子关系修复。”
四人再次回到那片海滩,但这次是深夜。星空璀璨,海浪声温柔。
程青坐在沙滩上,头靠在柏晟肩上,小声说:“我想我爸妈了。虽然他们老是吵,老是对我不满意,但……至少他们从没逼我成为谁。”
柏晟搂紧她:“等出去了,我陪你回家。”
另一边,郑一和顾慕并肩走着。潮水漫过脚踝,冰凉。
“慕哥,”郑一忽然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当年……给了我希望。”郑一停下脚步,转身面对顾慕,“如果不是你,我可能真的信了我爸说的——我一无是处,离了他活不下去。”
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顾慕看着这张脸,这个从六岁起就刻在他记忆深处的孩子,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郑一,”他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能离开这里,你愿意……让我照顾你吗?”
话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太直白,太笨拙,像十八岁愣头青的表白。
但郑一笑了,那笑容干净得像从未受过伤害:“慕哥,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不需要照顾。”他顿了顿,向前一步,两人的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但我需要……有人和我一起走。你愿意吗?”
顾慕的回答是一个拥抱。他把郑一紧紧拥进怀里,下巴抵在那头灰蓝色的头发上,闻到了海风、星空和某种温暖的气息。郑一僵了一瞬,然后放松下来,手臂环住顾慕的腰。
远处,程青捂住了嘴,眼睛闪闪发亮。柏晟笑着摇头,把她搂进怀里,不让她看。
海浪声里,顾慕听见自己说:“愿意。这辈子,下辈子,都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