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滩的拥抱持续到第一缕晨光刺破海平面。郑一先松开了手,耳根发红地后退半步,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顾慕。远处传来程青故意咳嗽的声音。
“差不多得了啊二位,”她笑嘻嘻地走过来,“再抱下去太阳都晒屁股了——虽然我也不知道这鬼地方有没有正经太阳。”
话音刚落,海平面开始沸腾。
不是比喻。海水真的在翻滚,冒出浑浊的气泡,空气中瞬间弥漫起浓烈的腥臭味——不是海鲜市场的腥,是化学制品混合腐烂物的刺鼻气味。天空变成病态的铅灰色,云层低得仿佛要压到海面。
“又来?”柏晟皱眉,“这次连喘口气的时间都不给了。”
海浪汹涌而来,却不是蔚蓝色,而是粘稠的、泛着油光的黑色。浪潮退去时,沙滩上留下无数塑料瓶、泡沫碎片、缠成一团的渔网,还有已经看不出原形的海洋生物尸体——一条鱼长着三只眼睛,一只螃蟹的壳是半透明的,能看见里面蠕动的黑色内脏。
“欢迎来到:‘蓝色坟墓’。”系统音这次带着某种金属摩擦的质感。
海水在他们脚下分开,露出一条向下的阶梯,台阶上覆盖着厚厚的黏液。阶梯尽头是无尽的黑暗,能听见深处传来沉闷的、仿佛巨型心脏搏动的声音。
“下不下?”郑一问。
顾慕看着他那张故作镇定的脸,伸手握住他的手:“下。”
阶梯很长,长得仿佛要通往地心。墙壁最初是粗糙的岩石,渐渐变成半透明的材质,能看见外面游动的影子——但不是鱼,而是形状扭曲的、长着人类肢体的生物。它们用空洞的眼眶“看”着通道内的四人,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呼救,又像是在诅咒。
郑一的手心在出汗。顾慕握得更紧了些:“别怕。”
“我不怕黑,”郑一低声说,“但我怕这种……被无数眼睛盯着的感觉。”
程青走在最前面,忽然停下:“到底了。”
阶梯尽头是一个广阔的空间,像海底洞穴,又像沉没的宫殿废墟。穹顶泛着幽蓝的冷光,照亮下方——那不是地面,而是一层厚厚的、缓慢流动的黑色液体。液体表面漂浮着各种垃圾:轮胎、冰箱、自行车骨架、还有数不清的塑料制品,堆积成一座座诡异的小山。
空气里充斥着无法形容的气味,浓烈到让人想呕吐。
“这里……”柏晟捂住口鼻,“是垃圾填埋场?”
“是海洋。”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
从垃圾山后面走出一个人——如果还能称为人的话。他穿着破烂的潜水服,裸露的皮肤上长满脓包和增生组织,半边脸已经溃烂,露出森白的颌骨。但他还能说话,眼睛在完好的那半边脸上转动,眼神里是纯粹的痛苦。
“这里是东海湾,曾经有最丰富的渔场,最干净的海滩。”那人说,声音像漏风的风箱,“现在……是坟场。”
顾慕上前一步,保持安全距离:“你是谁?”
“我是……守墓人。”他苦笑着,腐烂的嘴唇扯出一个恐怖的弧度,“曾经是渔民,叫陈海生。十年前,这里的海水还是蓝的。”
他指着那些垃圾山:“这些,都是从海里打捞上来的。每天,我都在捞,但越捞越多。工厂在岸上排,轮船在海上倒,游客往水里扔……海不会说话,就全吞下去了。直到有一天,海开始吐。”
“吐什么?”程青问。
陈海生没回答,而是弯腰从黑色液体里捞起一个东西——那原本应该是个海豚玩偶,但塑料已经脆化,表面附着厚厚的油污和不明增生体。“吐死亡。”他说,“鱼死了,珊瑚死了,连海草都死了。只剩下这些。”
郑一忽然蹲下身,从垃圾堆里捡起一个塑料瓶。瓶身上贴着标签,生产日期是五年前,但瓶子本身看起来像是泡了几个世纪,表面布满裂纹,瓶口还残留着半凝固的液体。
“这些垃圾要几百年才能降解,”他轻声说,“但我们用几分钟就扔掉了。”
洞穴深处传来轰鸣声。陈海生脸色一变:“又来了……排污时间到了。快,跟我来!”
他带着四人躲到一块巨大的沉船残骸后面。几秒钟后,洞穴一侧的岩壁裂开,一股墨绿色的、粘稠如沥青的液体倾泻而下,注入那片黑色海洋。液体所到之处,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冒出刺鼻的黄烟。
“每天三次,”陈海生麻木地说,“岸上化工厂的废水。他们说处理过了,达标了。”他笑了,笑声比哭声还难听,“那为什么……喝了这水的鱼,会变成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