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阙弈局

李天王回返天庭的路，走得沉郁。

十万天兵列着整齐的阵仗，却掩不住士气的颓靡。掌心的七宝玲珑塔依旧温热，可塔中镇压的戾气，竟似被西海那片翻涌的龙鳞金光所慑，久久不得平息。他站在南天门下，望着凌霄宝殿的琉璃瓦在日光下刺目，忽然觉得手中的塔，重若千钧。

玉帝早已在殿上等候，龙颜震怒：“李靖！朕命你率十万天兵，竟连一个西海都镇不住？反倒让敖烈那孽畜得了自治四海的旨意，你可知罪？”

李天王躬身请罪，额头触在冰冷的金砖上：“臣知罪。然龙族有灵山佛光庇佑，祭赛国百姓又倾力相护，硬拼恐损天兵元气，更恐触怒佛门，引三界动荡。”

“佛门！又是佛门！”玉帝猛地拍向龙案，玉圭震落在地，“那敖烈本是犯了天条的孽龙，不过做了唐僧的坐骑，便得封菩萨，如今竟敢与天庭分庭抗礼！”

一旁的太白金星缓步出列：“陛下息怒。龙族虽暂得自治，却也承诺不兴兵作乱。不如暂且按兵不动，待寻得时机，再削其势。”

玉帝冷哼一声，目光扫过李天王：“暂且饶你一次。命你驻守南天门，密切监视四海动向，若有半点异动，即刻奏报。”

“臣，遵旨。”

李天王退出凌霄宝殿，七宝玲珑塔在袖中微微震颤。他抬头望向灵山的方向，佛光隐隐，竟让他生出一丝无力。他想起多年前，陈塘关的那场血雨，哪吒抽筋剥皮，敖丙魂飞魄散，那时的龙族，不过是任人揉捏的蝼蚁。可如今，敖烈成了八部天龙，四海龙族联结一心，竟已能与天庭抗衡。

回到天王府，金吒木吒躬身迎上，见他面色凝重，不敢多言。李天王却忽然开口：“去，将哪吒叫来。”

不多时，哪吒踏火而来，混天绫随风飘展，依旧是少年模样，眼底却带着几分桀骜：“父亲唤我，何事？”

李天王看着他，忽然想起当年敖丙的模样，也是这般意气风发的龙族少年，却死在了自己儿子的手中。他沉声道：“西海之事，你也听说了。敖烈归海，龙族势大，你怎么看？”

哪吒挑眉：“能怎么看？当年他烧了殿上明珠，该剐；如今他护了龙族，该强。天道循环，本就如此。”

“可你忘了，敖丙是你杀的。”李天王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若龙族真的反了，第一个找的，便是你。”

哪吒轻笑一声，火尖枪在手中转了个圈：“反便反了，我何惧之？只是父亲，你今日的犹豫，倒是少见。”

李天王沉默了。他不是怕龙族，而是怕天庭的腐朽。玉帝刚愎，众仙趋炎，十万天兵看似强盛，却早已没了当年伐纣的锐气。而龙族，却在一次次的屠戮中，攒起了滔天的怨气与力量，还有灵山在背后撑腰。

他忽然明白，那日在西海，自己迟迟不敢下令，并非怕了敖烈，而是怕了那民心所向。祭赛国百姓的火把，四海龙族的龙吟，那是连天庭的雷光，都无法熄灭的火焰。

三日后，天庭传来密令，命李天王暗中联络北海的叛龙，许以高官厚禄，令其在北海作乱，离间四海龙族的关系。

金吒捧着密令，神色迟疑：“父亲，这怕是不妥。北海敖顺素来忠谨，那叛龙不过是旁支余孽，若此事败露，恐引龙族彻底反目。”

李天王接过密令，指尖抚过上面的御印，良久，将密令揉成了纸团，掷在火盆中。

“烧了。”

金吒一惊：“父亲，这是抗旨啊！”

“抗旨，总好过让天庭再失民心。”李天王望着火盆中跳动的火焰，“敖烈要的是自治，不是谋逆。若天庭步步紧逼，才是真正将龙族推给佛门。”

他转身看向窗外，南天门的方向，能望见四海的水汽翻涌。那水汽中，藏着龙族的新生，也藏着天庭的危机。

“传我令，南天门守军，只守不攻。四海龙族若有商路经过南天门，不得阻拦。”

“另外，”他顿了顿，补充道，“给哪吒传信，让他近期勿要靠近四海。当年的仇，暂且压下。”

金吒领命退下，天王府中只剩李天王一人。他抬手抚上七宝玲珑塔，塔中传来隐隐的佛号，与西海的龙吟，遥遥相和。

他知道，自己这一步，是在赌。赌敖烈真的只想让龙族活下去，赌天庭还有挽回的余地，赌三界不会再起战火。

凌霄宝殿的雷霆，终有一日会落下。但在此之前，他想给龙族，也给天庭，留一条退路。

南天门的风，吹过李天王的衣袍。他望着四海的方向，忽然想起那日在西海，敖烈立于海面，金光满身的模样。

那不是孽龙的模样，那是天龙的模样。

而这天，终究是要变了。

天阙奕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