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莲照海

哪吒接到李天王的传信时，正踏着火轮在南天门上空游荡。

混天绫漫不经心地扫过云层，带起几缕金芒，他看着信上“近期勿近四海，暂压旧怨”的字句，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指尖微捻，信纸便化作点点火星，散入风中。

“暂压？”他低声自语，火尖枪在手中一转，枪尖挑破云层，露出下方翻涌的四海碧波，“这旧怨，岂是说压就能压的。”

三百年前陈塘关的血，还凝在他的火尖枪上。那时他年少气盛，不过是因敖丙踏了陈塘关的民宅，便一怒之下抽筋剥皮，从没想过，那不过是龙族千百年来，受天庭欺压的一次小小爆发。

如今想来，倒是可笑。他那时替天庭出手，斩了龙族的少年，到头来，却也成了被天庭忌惮的“妖仙”，剔骨还父、割肉还母，魂飞魄散后靠莲花塑身，才得以重活。

同是被天庭推上绝路的人，他与龙族，倒有几分殊途同归。

哪吒驱着火轮，竟径直朝着西海的方向去了。

南天门的守军见是他，皆面露难色，却不敢阻拦，只得匆匆去报李天王。哪吒看都未看他们，火轮踏破风障，转瞬便到了西海上空。

西海的水面平静无波，与三百年前的惊涛骇浪截然不同。水晶宫的轮廓在水下若隐若现，岸边却多了许多往来的水族精怪，甚至还有人间的商人，正与虾兵交易着鲛绡与玄铁。

风里没有了往日的腥涩，反倒带着人间的烟火气，还有一丝淡淡的，龙鳞与佛光交融的暖意。

哪吒落在一处礁石上，火轮在脚下缓缓转动，将礁石烤得发烫。他远远望着水晶宫的方向，看见一道金光自殿中升起，化作敖烈的身影，正与摩昂太子站在海面，说着什么。

敖烈也看见了他。

两人遥遥相对，海风吹过，一时无言。

哪吒的火尖枪微微颤动，枪尖的火光映着敖烈身上的八部天龙璎珞，金红交织，竟似有千钧之力，压得海面微微起伏。

“你倒是敢来。”敖烈先开了口，声音平静，无喜无怒。

哪吒挑眉，混天绫猛地扬起，扫过海面，激起一道白色的浪痕：“西海又不是你的禁地，我为何不敢来？”

“当年敖丙的仇，你就不想报？”哪吒话锋一转，火尖枪直指敖烈，“还是说，成了佛门菩萨，你就忘了，你龙族的血亲，是死在我手里？”

敖烈望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他当然没忘。泾河龙王被斩，敖丙惨死，万圣公主被囚，龙族的每一次苦难，都刻在他的骨血里。可他也看见了，哪吒眼底深处，那与自己相似的，被天庭利用、被命运摆布的戾气。

“仇，自然是要算的。”敖烈缓缓道，“但不是现在。”

他抬手，指尖轻点，海面的浪痕渐渐平息：“当年你斩敖丙，是替天庭出手；如今我护龙族，是为了让万千龙族，不再像敖丙一样，死得不明不白。你我之间的仇，是私怨；可龙族与天庭的怨，是公恨。”

“私怨再大，也大不过三界的安稳。”敖烈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你若今日要战，我奉陪到底。但你想过吗？一旦开战，天庭必会坐收渔利，届时，龙族覆没，你哪吒，又能落得什么好？”

哪吒的火尖枪，微微顿住了。

他看着敖烈，又望向下方的西海。那些往来的水族，脸上带着久违的安稳；远处的祭赛国，炊烟袅袅，百姓安居乐业。他忽然想起，自己剔骨还父时，也曾渴望过，有一处地方，能让他不再被世俗牵绊，不再被天庭操控。

原来，不止是龙族，连他这样的“仙”，也不过是想活下去。

“哼。”哪吒冷哼一声，收了火尖枪，混天绫垂落身侧，“算你说得有理。这私怨，我暂且记下。”

“待哪日，你龙族真的站稳了脚跟，不再寄人篱下，我再与你，堂堂正正打一场。”他的眼底燃起火焰，那是属于三坛海会大神的桀骜，“到那时，无论是生是死，都与天庭无关，与佛门无关，只算你我之间的账。”

敖烈微微颔首：“我等你。”

哪吒不再多言，脚下火轮骤然燃起烈焰，化作一道赤红的流光，朝着南天门的方向飞去。他的身影掠过海面，带起的风，竟没有再激起一丝波澜。

敖烈站在海面，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摩昂太子走上前来：“他终究是杀了敖丙，殿下就这般放他走了？”

“他不是敌人。”敖烈缓缓道，“他只是，另一个被天庭困住的人。”

哪吒回到南天门时，李天王早已在那里等候。

见他归来，李天王沉声道：“你可知罪？竟敢违抗我的命令，私自前往西海。”

哪吒瞥了他一眼，混天绫一甩，径直越过他：“我去哪，还轮不到你管。”

他顿住脚步，背对着李天王，声音淡淡：“你放心，我没动手。”

“不过，”他回头，眼底闪过一丝玩味，“这天，确实要变了。而我，不会再做天庭的棋子。”

说完，他踏着火轮，化作一道火光，消失在天际。

李天王站在南天门，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哪吒这一走，便不再是那个只知听命于天庭的三坛海会大神。

四海的龙吟，南天门的雷光，灵山的佛光，还有哪吒身上的烈焰，终究是交织在了一起。

三界的棋局，从此刻起，再无定数。

而那团燃在西海之上的火莲，与天龙的金光相映，竟成了这混沌局势中，最耀眼的一抹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