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野锁好车回头时，正看见林砚蹲在花池边，小心翼翼地给野薄荷松了松土。夕阳的光漫在他发梢，像镀了层金边，连带着那丛不起眼的野草，都显得格外有精神。他走过去，也蹲下身，指尖刚要碰到叶片，就被林砚拍开。
“别乱碰，刚浇了水，沾了土容易烂根。”林砚的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认真，像在叮嘱什么稀世珍宝。
沈野挑眉，索性把手撑在膝盖上，看着他一点点把缠在薄荷茎上的杂草摘干净：“至于这么宝贝？回头我从老家给你带点好品种，比这野路子强多了。”
“不一样。”林砚头也不抬，指尖拂过叶片上的绒毛，“这丛是自己长出来的，有股劲儿。”就像某些人，看着大大咧咧，实则心里藏着股不肯服软的韧劲儿，连递创可贴时都会特意挑最普通的款，连请人吃饺子都要找个“我妈让的”的借口。
沈野没接话，只是看着他专注的侧脸。林砚画画时总爱抿着唇，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出片浅影，像只安静的蝶。刚才在画板上勾勒影子的模样也是这样，笔尖顿一下，睫毛就颤一下，仿佛把所有心思都浸在了颜料里。
“画好了？”沈野忽然问，目光瞟向花店门口的画板。
“嗯，就差签名了。”林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等干了挂店里，当镇店之宝。”
沈野跟着站起来，视线落在画纸上。夕阳把巷子染成橘红，青石板路泛着温润的光，槐树下的影子被拉得老长，肩膀宽宽的，头发被风吹得微乱，确实比他本人好看些。而影子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个蹲在花池边的小小身影，正低头看着什么，轮廓隐约能看出是林砚自己。
“什么时候加的？”沈野的声音有点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心口。
“刚才你转身锁车的时候。”林砚说得坦然，却悄悄往旁边挪了半步，避开他的目光，“总不能让你一个人的影子孤零零的。”
沈野忽然笑了，笑声在巷子里荡开，惊飞了槐树上的几只麻雀。他伸手，想像刚才那样揉林砚的头发，手伸到半空却停住，转而抓起他的手腕，往自己家的方向拉：“走了，饺子该凉了。”
林砚被他拽着走，脚步踉跄了两步，却没挣开。沈野的手心很热，带着点薄茧，攥得不算紧，却让人不想松开。野薄荷的清苦香气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沈野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夕阳的暖意，在空气里慢慢发酵。
路过街角的杂货店时，沈野忽然停下，往林砚手里塞了颗橘子糖：“刚才那片薄荷太苦，给你加点甜。”
林砚捏着糖纸，指尖传来糖块的棱角感，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他低头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橘子味的甜漫开来，刚好盖过刚才那点若有似无的苦。
沈野看着他鼓起来的腮帮子，眼里的笑意藏不住：“慢点吃，没人抢。”
“谁抢了。”林砚含着糖，说话有点含糊，却忍不住抬头看他。夕阳刚好落在沈野的侧脸，把他的轮廓描得格外清晰，连带着那道被画进画里的影子，都仿佛有了温度。
两人继续往前走，影子在青石板路上被拉得更长，紧紧挨着，像从来就没分开过。巷口的风还在吹，带着远处人家做饭的烟火气，还有点橘子糖的甜。林砚舔了舔唇角，忽然觉得，或许野薄荷泡的茶，也未必全是苦的——至少此刻，被什么东西中和着，竟透出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回甘。
林砚的笔尖在画纸上顿了顿，抬眼时正好对上沈野望过来的目光。夕阳的光斜斜切过，在他眼里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揉碎了的星子。
“站累了就过来歇会儿。”林砚往旁边挪了挪，给沈野腾出块能坐的石阶。
沈野走过来坐下，膝盖几乎要碰到他的胳膊肘。他盯着画板上渐渐成形的影子，忽然笑了：“你这影子画得比我本人挺拔，是不是偷偷改了比例？”
“是你站得直。”林砚低头调颜料，赭石色里加了点钛白，正好是夕阳染在青石板上的暖黄，“平时打球总弓着背，看着像只没睡醒的熊。”
沈野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胳膊传过来，有点痒。他伸手掐了片野薄荷叶，揉碎了往林砚鼻尖凑：“闻闻，够不够冲？”
清苦的气味猛地钻进鼻腔，林砚偏头躲开时，发梢扫过沈野的手背。他抓着沈野的手腕把那片叶子拿开，指尖触到对方脉搏的跳动，比自己的心跳慢半拍。
“晚上有空吗？”沈野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我妈包了茴香馅饺子，让你过来蹭饭。”
林砚的笔尖在画纸上洇出个小墨点。沈野家的饺子他吃过好几次，每次沈野妈都往他碗里堆得像座小山，还总说“我们家小野吃饭太急，得你看着他慢点吃”。
“得先把画收了。”他看着画板上快要完成的夕阳，忽然觉得那片槐树下的影子，比想象中更让人心里发暖。
沈野没说话，只是伸手帮他把画架往花店搬。两人并肩走着，影子在地上交叠成一片，像幅没画完的画。路过花池时，沈野忽然停下，指着那丛野薄荷：“明天我来浇水吧，看它能不能长得再旺点。”
“不用，”林砚看着他被夕阳染成金色的发顶，“等它长老了，摘下来晒干，泡成茶给你喝。”
“苦的也喝？”
“嗯，”林砚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楚，“你欠我的那杯奶茶，用这个抵。”
沈野低笑起来，伸手揉了把他的头发：“行，怎么都成。”
风又吹过巷口，带着野薄荷的清苦，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甜。林砚看着沈野转身去锁自行车的背影，忽然觉得刚才画里的夕阳，好像比平时更暖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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