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的老式居民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三天,黑暗像化不开的墨。
袁黎跪在402室窗下的水泥地上,昂贵的手工西装沾满了灰尘,裤膝处磨出明显的白痕。他仰头望着三楼那扇漆黑的窗,喉结滚动着发出嘶哑的哀求,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程小姐!求你救救我!”
回应他的,只有楼道里野猫受惊的尖叫。
这三天,他活得像在地狱。
程祎妍离开程家那晚,他还强撑着不信邪,觉得是那女人故弄玄虚。可当天夜里,那个穿红裙的影子就不再满足于远远站着——她的长发缠上了他的脖颈,冰冷的指尖划过他的脸颊,带着浓烈的怨气在他耳边吹气,那股腐烂的腥气几乎要将他溺毙。
昨晚最甚。他在梦里被那红裙女人死死掐住脖子,四肢像被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双翻白的眼珠贴近自己,感受着生命力一点点被抽离。他甚至能清晰地闻到她裙摆上的血腥味,听到她喉咙里发出的嗬嗬怪响。
若不是凌晨三点他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恐怕此刻已经成了袁家别墅里的一具尸体。
“程小姐!我知道错了!”袁黎的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带着哭腔,“以前是我有眼无珠,是我对不起你!求你大发慈悲,救救我!只要你肯救我,你要什么我都给你,袁家的家产,我的命,全都给你!”
他一遍遍地磕头,额头很快就磕出了红印,渗出血丝。可那扇窗始终漆黑,没有任何回应。
夜风格外冷,带着深秋的寒意钻进衣领。袁黎的意识开始模糊,体力早已透支,全靠一股求生的意志撑着。他想起程祎妍在程家宴会上那双冰冷的眼睛,想起她轻描淡写说出红裙女人细节时的样子,心脏就止不住地发颤。
这个女人,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早起的环卫工推着垃圾车经过,看到跪在楼下的男人时吓了一跳,低声议论着离开。
袁黎的视线已经开始涣散,膝盖传来刺骨的疼,额头的伤口黏住了头发,又冷又麻。他张了张嘴,想再喊一声,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
程祎妍是被窗外的麻雀吵醒来的。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清晨的阳光涌进来,刚好落在楼下那个蜷缩的身影上。袁黎还保持着跪地的姿势,头歪在一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看起来狼狈至极。
她挑了挑眉,转身下楼。
单元楼的防盗门被拉开时,发出“吱呀”一声轻响。程祎妍走到袁黎身边,蹲下身,指尖在他眉心轻轻一点。
一道微不可察的金光顺着她的指尖渗入袁黎的额头,快得像错觉。
“记住,”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欠我一条命。”
话音落下的瞬间,袁黎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阳光有些刺眼,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视线聚焦后,首先看到的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然后是一截纤细的脚踝,再往上,是穿着白T恤的女孩。
晨光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她的皮肤在阳光下白得近乎透明,眉眼清冷,睫毛很长,垂眸看他的时候,眼神里没有嘲讽,没有得意,只有一片淡漠的平静。
袁黎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从未这样认真地看过程祎妍。以前总觉得她土气、阴郁,配不上程家真千金的身份,更配不上自己。可此刻,看着她素面朝天的样子,看着她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沉静,他忽然觉得,程澄那些精心描画的妆容,那些刻意摆出的姿态,在她面前都显得廉价又可笑。
原来她这么美。
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在心底蔓延开来,带着点慌乱,又有点莫名的悸动。
“你……”袁黎刚想开口,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疼,只能发出沙哑的气音。他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自己的脖子,那里的窒息感消失了,后背也不再发沉,连带着这几天一直紧绷的神经,都骤然松弛下来。
那个纠缠他多年的噩梦,真的消失了。
程祎妍已经站起身,拍了拍牛仔裤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就要走。
“等等!”袁黎挣扎着爬起来,膝盖的剧痛让他踉跄了一下,“程小姐,谢谢你……我……”
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语言在此刻格外苍白。道歉?太轻了。承诺?她未必信。
程祎妍没回头,只留给她一个清瘦的背影,声音远远传来:“别跟着我。”
袁黎僵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狼狈的样子,又想起刚才她指尖落在眉心时的触感,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
他掏出手机想叫司机,却发现屏幕上弹出了几十条未读消息,全是助理发来的,内容几乎一致——
“袁少,您快看看热搜!”
“#袁家太子爷跪求程家真千金# 已经爆了!”
“网上全是您跪在程小姐楼下的照片和视频!”
袁黎的心猛地一沉,点开热搜。
排在第一位的词条后面跟着一个鲜红的“爆”字,点进去,最醒目的是几张高清照片。照片里,他穿着皱巴巴的西装跪在地上,头抵着地面,姿态卑微,而三楼的窗漆黑一片,衬得他像个笑话。
下面还有一段路人拍的视频,镜头有些晃动,却清晰地拍到了清晨他醒来时的画面——程祎妍蹲在他面前,晨光勾勒出她清冷的侧脸,而他仰头望着她,眼神复杂。
评论区已经炸开了锅。
【卧槽!这是真的假的?袁家太子爷给人下跪?】
【这女的是谁啊?程家真千金?就是那个被抱错、据说在乡下长大、粗鄙无知的那个?】
【楼上的别瞎传!什么粗鄙无知?你看这颜值!这气质!秒杀一堆女明星好吗!】
【重点难道不是袁少为什么下跪吗?看他那样子,好像很痛苦,难道真像之前传的那样,被脏东西缠上了?】
【我想起程家宴会上的爆料了!程祎妍说袁少被红裙女鬼缠上,当时还有人说她造谣,现在看来……细思极恐啊!】
【只有我注意到袁少看程祎妍的眼神吗?那分明是动心了吧!】
【前几天还在给假千金送蓝宝石,今天就给真千金下跪,这剧情比电视剧还刺激!】
袁黎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从未如此狼狈地暴露在公众视野里,可看着视频里程祎妍清冷的侧脸,看着网友们对她的惊叹和好奇,他心里竟然没有多少愤怒,反而有种隐秘的窃喜。
至少,所有人都知道了,他袁黎,欠这个女人一条命。
而此时的程祎妍,正坐在早餐店的角落里,慢条斯理地喝着豆浆。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个不停,她掏出来一看,屏幕上弹出了无数条新闻推送,全是关于“袁家太子爷下跪”的报道。
她扫了一眼标题,随手将手机调成静音,塞进了口袋。
意料之中。
袁黎这一跪,不仅是还了她昨夜出手的情分,更是替她向整个京市宣告——程祎妍,不是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她抬眼看向窗外,阳光正好,街上人来人往。一个穿着校服的小姑娘经过,脖子上挂着的平安绳歪歪扭扭,绳子上还沾着点若有若无的黑气。
程祎妍的眸光微闪。
看来,她的“生意”,要上门了。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简单的几个字:
“程小姐,求见面。——周泽舟”
周泽舟?
程祎妍挑了挑眉。特殊部门的少校,周家小少爷,祖上还带着皇室血脉……这个人,倒是比袁黎有趣多了。
她放下豆浆碗,起身付了钱,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