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下旬,省城。
张应清拖着行李箱走出火车站时,热浪扑面而来。省城的夏天比老家燥热,空气里混杂着汽车尾气、小吃摊油烟和城市特有的灰尘味。他眯起眼睛,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应清!”张应朗站在出站口,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工装裤,晒黑了些,但精神很好。他走过来,自然地接过行李箱,“路上顺利吗?”
“还好。”张应清跟着他走向停车场,“实习的事……谢谢哥。”
“谢什么。”张应朗打开一辆二手吉普车的后备箱,“王工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你去了好好干,别给我丢人。”
车子驶入车流。省城比老家繁华得多,高楼林立,立交桥纵横,到处是施工的围挡和起重机的长臂。张应清看着窗外,想起宋知谣——她现在应该也在准备去首都了吧?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是距离,还有完全不同的城市节奏和生活轨迹。
实习的事务所在创意园区,和上次来时一样。但这次他不是参观者,而是实习生。张应朗带他上楼,推开一扇玻璃门。
“王工,人带来了。”
办公室里,王工——工地上的那个项目经理——正对着电脑看图纸。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小张啊,坐。”
张应清拘谨地坐下。办公室和工地完全不同:空调很足,墙上挂着各种奖状和证书,书架上摆满建筑规范和行业报告。
“你哥说你喜欢建筑。”王工递给他一沓资料,“这是最近的项目,你先看看。下午跟我去工地。”
资料很厚,全是英文和图纸。张应清翻开,看到复杂的结构计算和材料分析,有些术语他还不认识。
“不懂就问。”张应朗拍拍他的肩,“我下午还有采访,先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翻页声。张应清一页页看,越看心里越沉——学校教的理论和实际项目差距太大了。图纸上的每条线,每个数字,都对应着现实中的钢筋、混凝土、工期和预算。
中午,他在园区食堂吃饭。周围都是白领和设计师,讨论着项目、客户、创意。他坐在角落,感觉自己像个闯入者——不属于工地,也不属于这里。
下午,王工带他去工地。这次不是绑钢筋,而是看施工进度。
“这个项目,”王工指着正在施工的商业综合体,“我们做施工管理。设计院出图,我们负责落地。你看这里,”他指着图纸上的一处节点,“设计得很漂亮,但施工难度大,成本高。我们正在和设计方沟通,看能不能调整。”
张应清看着那些复杂的钢结构节点,想起李设计师说的“妥协”。原来妥协不仅存在于设计和施工之间,还存在于理想和现实、美学和成本之间。
“你觉得该怎么做?”王工突然问。
张应清愣了一下。“我……我觉得可以保留设计意图,但简化节点。用更常规的做法,达到类似效果。”
“为什么?”
“因为……”张应清组织语言,“建筑是给人用的,不是给人看的。如果为了好看增加太多成本和风险,就本末倒置了。”
王工看了他几秒,然后点头。“说得好。下午的协调会,你跟我去。”
协调会在设计院开。长方形的会议桌,一边是设计团队——年轻,时尚,每人面前一台苹果电脑;一边是施工团队——王工带着张应清和几个工程师,面前是厚厚的图纸和计算器。
讨论很激烈。设计师坚持要保留某个复杂的曲面造型,施工方说做不了,成本太高。双方各执一词,气氛越来越僵。
“小张,”王工突然点名,“你说说看。”
所有人都看向张应清。他手心出汗,站起来,走到白板前。
“我……我想问个问题。”他拿起笔,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这个曲面,主要的功能是什么?是结构需要,还是美学需要?”
设计师代表回答:“主要是美学。我们希望建筑有流动感。”
“那如果用另一种方式表达流动感呢?”张应清继续画,“比如,用玻璃幕墙的渐变颜色,或者用灯光效果。成本低,效果好,施工也简单。”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设计师们交换眼神,施工方工程师们若有所思。
“有道理。”一个年轻设计师说,“我们之前太执着于形式了。”
讨论开始转向新的方向。张应清坐下来,心跳依然很快。王工在桌下对他竖起大拇指。
晚上回到出租屋——张应朗租的两室一厅,很简陋,但干净。张应清瘫在沙发上,感觉整个人被掏空了。
“第一天怎么样?”张应朗从厨房端出两碗面。
“……很累。但学到了很多东西。”
张应朗笑了。“建筑就是这样。看着光鲜,其实全是琐碎的、艰难的工作。你还想学吗?”
“想。”张应清毫不犹豫,“虽然很难,但……很有意义。看着一个想法变成现实,很有意义。”
兄弟俩安静地吃面。窗外,省城的夜景璀璨如星河。
“对了,”张应朗突然说,“你那个小女朋友,什么时候去首都?”
“九月初。”
“异地恋啊。”张应朗靠在椅背上,“难。我和我前女友就是异地分的。”
张应清心里一紧。“为什么?”
“因为生活不同步了。”张应朗说,“我在工地跑新闻,她在写字楼上班。我熬夜赶稿,她按时作息。我开始关注社会问题,她关注升职加薪。时间长了,没话说了。”
这些话像针,扎进张应清心里。
“但你们不一样。”张应朗补充,“你们还年轻,还有共同成长的根基。只要愿意沟通,愿意理解,也许能行。”
“哥,”张应清问,“你现在……后悔吗?”
张应朗想了想。“不后悔。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有些成长,只能自己完成。”
那天晚上,张应清给宋知谣打电话。她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信号不太好。
“今天怎么样?”她问。
“还好。开了协调会,提了个建议,被采纳了。”
“真厉害。”
简单的对话,但感觉很踏实。他们聊了各自的准备——她在收拾行李,他在适应实习;她在看首都的地图,他在记省城的公交线路。
“知谣,”张应清突然说,“如果我们以后……没话说了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重新找话说。”宋知谣说,“分享各自的生活,哪怕是琐事。你告诉我工地上今天浇了多少混凝土,我告诉你学校里今天开了什么花。只要是真实的,就有话可说。”
“可是……如果我们的生活完全不同了呢?”
“那就学习理解对方的‘不同’。”她说,“就像你学建筑,要理解结构和材料的不同。理解,然后接纳。”
张应清鼻子一酸。“你怎么总是……这么清醒。”
“因为我想清楚了。”宋知谣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不想因为害怕未来可能发生的事,就放弃现在拥有的。未来是未知的,但现在是真实的。而真实,值得我全力以赴。”
挂掉电话后,张应清站在窗前,看着省城的夜景。城市很大,很陌生,但远方有一盏灯为他亮着——在首都,在一个他还没去过的城市,在一个女孩的心里。
他打开素描本,画下今晚的对话。不是建筑草图,而是一幅简单的画:两个小人,站在两个城市的地图上,中间连着一条虚线。虚线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距离是考验,不是阻碍。
成长是过程,不是分离。
而爱,是理解各自飞翔,
但相信终将相聚。”
画完后,他合上本子。
窗外,城市的灯火彻夜不灭。
而他,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
在这个开始独立的夏天,
第一次感到:
成长很痛,
但痛得值得。
远方很远,
但远得坚定。
而爱,
不是绑在一起,
而是在各自的天空里,
依然看得见彼此的光。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