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首都。

宋知谣站在师范大学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人流。北方秋天的阳光很亮，把银杏叶子照得金黄。她拖着两个大箱子，背上还有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书包——里面除了必需品，还有那本相册、那些火车票，和那块混凝土镇纸。

“同学，需要帮忙吗？”一个戴志愿者袖章的男生走过来。

“谢谢，我自己可以。”她婉拒了，不想麻烦别人。

宿舍在六楼，没有电梯。她咬着牙一级一级往上搬，到宿舍时已经气喘吁吁。四人间，另外三个女生已经到了。一个在铺床，一个在整理书架，一个在打电话。

“你好，我叫李婷，新闻系的。”铺床的女生主动打招呼。

“宋知谣，中文系。”

简单的自我介绍后，大家各自忙各自的。宿舍不大，但很干净。宋知谣选了靠窗的下铺，开始收拾。她把混凝土镇纸放在书桌上，相册放在枕头边，火车票夹在日记本里。

晚上，宿舍第一次聚餐。四个女生在学校后门的小餐馆，点了几个菜，互相熟悉。

“我是本地的，”李婷说，“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我从江苏来，”整理书架的女生叫周雨，“第一次来北方，觉得好干。”

“我是四川的，”打电话的女生叫陈静，“已经想火锅了。”

宋知谣说：“我从南方来，离这里……一千二百公里。”

一千二百公里。这个数字说出来时，她心里疼了一下。

大学生活和高中完全不同。没有固定的教室，没有固定的同桌，没有每天必须见的班主任。大一的课很多，现代汉语，古代文学，写作基础，还有公共必修课。每堂课都在不同的教室，身边坐着不同的人。

宋知谣很快适应了这种节奏。她喜欢图书馆——比高中的大得多，有整整七层，每层都有不同的藏书。她办了借书证，第一本借的是《建筑的语言》。翻开扉页时，她想起张应清——他现在在做什么？在看图纸？在工地？还是也在想她？

他们每天晚上固定时间视频。信号时好时坏，画面经常卡顿，但能看到彼此的脸，听到彼此的声音，就足够了。

“今天学了什么？”张应清问。

“古代文学，讲《诗经》。‘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老师说，这是中国最早的情诗。”

“我们工地今天浇了三百方混凝土。”张应清说，“我跟着王工算配比，原来混凝土也有配方，像做蛋糕一样。”

“真有意思。”

“你呢？适应吗？”

“……还好。就是有点想你。”

短暂的沉默。视频里，张应清的眼睛很温柔。“我也是。”

他们分享着各自的生活碎片：她食堂的饭菜，他工地的盒饭；她图书馆的座位，他办公室的图纸；她新认识的同学，他工地上的工人。琐碎，但真实。

第一次写大学作业时，宋知谣遇到了困难。写作课要求写一篇“城市印象”，她写了省城——虽然只去过一次，但因为有张应清在那里，那个城市在她心里有了温度。老师评语：“情感真挚，但观察不够具体。”

她把评语告诉张应清。他说：“下次你来，我带你好好看看这个城市。”

“好。”

十月中旬，首都下了第一场秋雨。宋知谣没带伞，从图书馆跑回宿舍时淋湿了。晚上开始发烧，三十八度五。

室友们很照顾她。李婷去买了药，周雨打了热水，陈静把自己的毯子借给她。但她还是觉得冷，不是身体的冷，是心里的冷——在生病的时候，特别想家，想父亲，想张应清。

她没告诉张应清自己生病了。他在工地很忙，经常加班到深夜。她不想让他担心。

但第三天，张应清还是察觉了。视频时，他盯着她的脸：“你脸色不对。生病了？”

“……有点感冒，已经好了。”

“真的？”

“真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知谣，以后有事要告诉我。即使我帮不上忙，至少我可以知道。”

“……好。”

病好后，宋知谣开始主动探索这座城市。周末，她一个人坐地铁，去故宫，去天坛，去胡同。她带着相机——父亲用攒的钱给她买的生日礼物——拍下那些古老的建筑：故宫的飞檐，天坛的穹顶，胡同里的四合院。

她把照片发给张应清。“看，这些建筑多美。”

张应清回了一张工地照片：正在浇筑的楼板，钢筋密布像丛林。“这也是建筑，另一种美。”

她明白了他的意思：建筑不仅是美学的，也是结构的；不仅是历史的，也是当下的。

十一月初，宋知谣参加了文学社。第一次活动是读诗会，在一个小咖啡馆。大家轮流读自己喜欢的诗，她读了那本诗集《回声》里的一首：

“我在山谷里呼喊

等待回声

但回声迟迟不来

后来我发现

山谷是空的

我呼喊的

不过是自己的渴望”

读完后，一个男生走过来。“这首诗很好。你也喜欢诗？”

“……刚喜欢上。”

男生叫陆远，中文系大二，文学社副社长。他戴黑框眼镜，说话温和，对诗歌很有见解。他们聊了一会儿，互相留了联系方式。

回宿舍后，宋知谣想起张应清——他在省城，有没有遇到这样能聊建筑的人？应该有的。王工，他哥，还有其他实习生。她为他高兴，但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不安。

视频时，她提到了文学社。“今天参加读诗会，认识了一个学长，对诗很有研究。”

张应清的表情顿了一下。“……挺好的。”

“你呢？工地有什么新鲜事？”

“没什么。就是图纸，混凝土，进度。”他的语气很平淡。

那天晚上，宋知谣在日记里写：

“10月15日，晴。

他说：以后有事要告诉我。

我说：好。

但我还是没说，今天有学长找我讨论诗歌。

不是故意隐瞒，

是不知道怎么说。

怕他误会，

怕他多想，

怕破坏这份艰难维持的平衡。

而我也发现，

距离不仅是地理上的，

也是心理上的。

有些事情发生了，

但隔着屏幕，

不知道该如何描述。

怕说得太多，显得刻意；

怕说得太少，显得疏远。

这种微妙的平衡，

需要两个人，

小心翼翼地维护。

而我，

还在学习。”

十一月底，张应清说他要加班赶一个项目，可能连续几天不能视频。

“没关系，你忙。”宋知谣说，“注意休息。”

挂掉视频后，宿舍里很安静。李婷和周雨去图书馆了，陈静在跟男朋友视频，笑声很甜。

宋知谣打开相册，翻看那些照片。高中的图书馆，河堤的夕阳，考场外的拥抱。那些记忆很清晰，但感觉……很遥远。像上辈子的事。

她走到窗前，看着首都的夜景。城市很大，灯光很密，像一片倒过来的星空。而在这一片星光中，有一盏灯在省城，在一个她还没去过的出租屋里，在一个男孩的书桌上。

她拿出手机，给张应清发消息：

“加班也别太晚。

记得吃饭。

想你。”

几分钟后，他回复：

“知道了。

你也是。

想你。”

简单的几个字，但让她安心了。

她回到书桌前，翻开《建筑的语言》。里面有一句话被划了线：“建筑是凝固的时间，而爱是流动的建筑。”

她在这句话旁边写下：

“那么，我们的爱，

应该是一座桥。

连接两个城市，

两段成长，

两个正在成为大人的，

曾经的少年。

桥会摇晃，

但不会垮。

因为桥墩很深，

深扎在真实的土壤里——

那些奶茶，雨伞，药膏，

那些拥抱，眼泪，承诺，

那些一起走过的，

艰难的，

珍贵的三年。

而这些，

是任何距离都拆不散的，

地基。”

写完后，她合上书。

窗外的首都，秋意渐浓。

而她知道，

在南方的那座城市，

有一个人，

也在同样的夜晚，

看着同样的星空，

想着同样的事。

这种确信，

让距离变得可以忍受，

让等待变得有意义，

让成长变得，

不是分离，

而是为了更好的重逢。

（未完待续）

第三十五章：首都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