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期末考结束。
宋知谣买到了回程的火车票——硬座,十六个小时。宿舍里,李婷和周雨都是本地人,早就回家了。陈静买了机票,兴奋地收拾行李。
“你男朋友不来接你吗?”陈静问。
“他在省城实习,要晚几天才回。”宋知谣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行李箱,“我自己回去就行。”
其实张应清说过要来首都接她,但她拒绝了。来回车费太贵,实习工资也不高,她不想让他浪费这个钱。
火车是晚上九点的。她拖着箱子挤上硬座车厢,找到自己的位置。车厢里挤满了学生和返乡的农民工,空气浑浊,泡面和汗味混合在一起。
她靠窗坐下,把箱子放在脚边。窗外,首都的灯火渐行渐远。火车驶入黑夜,只有偶尔经过的小站,灯光像流星一样划过。
她想起三个月前,也是这样的夜晚,她来到这座城市。那时对未来充满不确定,现在依然不确定,但多了一份……习惯。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习惯了在视频里分享日常,习惯了在日记里记录想念。
凌晨三点,她睡不着。车厢里大多数人睡了,鼾声此起彼伏。她拿出手机,信号时有时无。给张应清发了条消息:“在火车上了。你什么时候回?”
几分钟后,他回复:“后天。项目收尾。路上注意安全。”
简单的对话。她看着那几个字,突然觉得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变淡,是变得……更实际了。少了高中时那种纯粹的浪漫,多了现实的重量:车费,实习,项目,各自的生活。
但这也许就是成长。爱不是悬浮在空中的气球,而是扎根在泥土里的树。要承受风雨,要经历四季,要在现实的土壤里艰难生长。
天快亮时,她终于睡着了。醒来时,窗外已经是熟悉的南方景色:水田,竹林,白墙黑瓦的老房子。空气潮湿,车窗上蒙着一层水汽。
下午三点,火车到站。她拖着箱子走出车站,父亲已经在出站口等着了。
“爸。”
父亲接过箱子,上下打量她。“瘦了。”
“……没有,还胖了两斤。”
“首都的饭菜吃得惯吗?”
“……还行。”
简单的对话,但很温暖。回家的路上,父亲一直问这问那:宿舍怎么样?同学好吗?课程难不难?钱够不够用?
她一一回答,看着父亲专注开车的侧脸,突然鼻子一酸——这三个月,父亲一个人在家,是怎么过的?
家里还是老样子,但更干净了。餐桌上摆着她爱吃的菜,冰箱里塞满了食材。
“你先休息,我去买菜。”父亲说。
“我跟你一起去。”
菜市场很热闹。父亲熟练地挑选蔬菜,讨价还价,和熟悉的摊主打招呼。宋知谣跟在后面,突然意识到:父亲在这个城市生活了大半辈子,有他的圈子,有他的生活。而她,已经开始属于另一个城市了。
这种认知让人伤感,但也让人释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即使是最亲的人,也不能永远同行。
晚上,张应清打来视频。他在出租屋里,背景是堆满图纸的书桌。
“我明天回。”他说,“王工的项目基本结束了,可以休半个月。”
“……好。”
“你……”他犹豫了一下,“我们……什么时候见面?”
这个问题问得很小心。宋知谣心里一紧——三个月没见,他们之间会不会陌生了?
“你回来后……随时都可以。”
“那……后天?”张应清说,“我想先在家待一天,陪陪爸妈。”
“……好。”
挂掉视频后,宋知谣坐在房间里。书桌还是老样子,墙上贴着高中时的奖状,书架上的书摆得整整齐齐。但一切都感觉不一样了——这个房间像一个时间胶囊,封存着十八岁的她。而现在的她,已经回不去了。
第二天,她开始整理带回来的书和笔记。大学教材和高中教材完全不同,更厚,更专业。她把它们摆在书架上,像一个宣告:我长大了,我开始了新的阶段。
父亲看见那些书,没说什么,但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骄傲,欣慰,还有一点点的失落。
晚上,父亲做了很多菜。“明天张应清要来?”
“……嗯。”
“那孩子……学建筑很辛苦吧?”
“……应该很辛苦。他在工地实习,晒黑了很多。”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你们……打算怎么办?”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宋知谣放下筷子。
“爸,你问的是什么?”
“异地。”父亲看着她,“你们一个在首都,一个在本省。以后工作呢?在哪里定居?这些问题,想过吗?”
“……还没想那么远。”
“该想想了。”父亲说,“感情不是光靠喜欢就能维持的。要有规划,要有妥协,要有……现实的基础。”
这些话很实际,甚至有点残酷。但宋知谣知道,父亲说得对。
“我会好好想的。”她说。
第三天下午,张应清来了。他瘦了,黑了,但眼神更坚定了。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给叔叔带的茶叶。”他把纸袋递给父亲,“工地上发的福利。”
父亲接过,点点头。“坐。”
三个人的客厅有点尴尬。父亲打开电视,假装看新闻。张应清和宋知谣坐在沙发上,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实习……怎么样?”宋知谣问。
“还好。学到了很多东西。”张应清说,“王工说我进步很快,下学期可以继续去。”
“那……很好。”
沉默。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
父亲站起来。“我出去买点东西,你们聊。”
门关上后,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三个月的思念,三个月的等待,在这一刻变成了……陌生感。
张应清先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你瘦了。”
“……你也是。”
“首都……好吗?”
“……还好。就是……很想你。”
这句话说出口,打破了某种隔阂。张应清把她拉进怀里,拥抱很用力,像要把这三个月的距离都挤掉。
“我也想你。”他在她耳边说,“每天都想。”
他们抱了很久,直到呼吸平复,心跳同步。然后松开,对视,笑了——那种熟悉的、只属于他们的笑容。
“我带你去个地方。”张应清说。
他带她去了高中。寒假期间,学校很安静。他们翻墙进去——这个动作很熟悉,像回到了逃课的那个下午。
操场上空无一人,梧桐叶子落了一地。他们坐在看台上,看着熟悉的教学楼。
“感觉像上辈子的事。”张应清说。
“……嗯。”
“知谣,”他转头看她,“这三个月,我一直在想……我们的未来。”
宋知谣的心跳加速。“想出了什么?”
“想出了……一个计划。”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着简单的图表,“你看,这是我做的五年规划。”
纸上,时间轴从大一下学期延伸到毕业后两年。每个阶段都有目标:他的专业成绩,实习经历,考建筑师证;她的学业,实习,发展方向。中间标着见面的时间:寒暑假,法定假日,甚至画出了可能的共同城市——毕业后,他可以申请首都的建筑事务所,她可以留在首都发展。
“这个规划可能不完美,可能需要调整。”张应清说,“但我想告诉你:我在认真思考我们的未来。不是空想,是实际可行的计划。”
宋知谣看着那张纸,眼睛发热。这三个月,她也在思考,也在不安,也在担心距离会冲淡感情。但此刻,她知道了:他在努力,在用他的方式,为他们的未来铺路。
“我也在想。”她从包里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这是我的计划。”
她的计划更文学化:读书清单,写作目标,可能的职业方向。最后也写着:毕业后留在首都,或者去他所在的城市。
两个计划放在一起,像两份地图,指向同一个目的地。
“所以,”张应清握住她的手,“我们不只是在谈恋爱,我们是在……共建未来。像建一栋楼,要有图纸,有地基,有结构,有一砖一瓦的努力。”
这个比喻很建筑,但很贴切。宋知谣点头。
“我同意。”她说,“一起建。”
夕阳西下,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操场上,很长,但靠得很近。
离开学校时,门卫大叔认出了他们。
“回来看母校啊?”他笑,“都上大学了吧?”
“嗯。”
“好好学,以后常回来。”
“一定。”
回家的路上,他们手牵手。街道还是那些街道,但走的人已经不一样了。
“明天,”张应清说,“我带你去省城看看?我实习的地方,我哥的出租屋,还有……我画了很多草图,想给你看。”
“……好。”
“然后……我们再去买火车票。下次见面的火车票。”
“……好。”
所有的不安,所有的陌生感,都在这些具体的计划中消散了。原来,对抗距离最好的方式,不是回避,而是面对;不是等待,而是规划;不是担心未来,而是创造未来。
那天晚上,宋知谣在日记里写:
“12月25日,晴。
第一个寒假。
他画了一张五年规划图。
我说:一起建。
然后所有的不安都消失了。
原来爱不仅是心动,
更是心安。
不仅是浪漫,
更是责任。
不仅是此刻的拥抱,
更是对未来的承诺。
而我们在十八岁,
学会了这件事:
用成年人的方式,
谈一场认真的恋爱。
用建筑师的严谨,
规划一段共同的未来。
用文字工作者的细腻,
记录每一个成长的瞬间。
然后,
在各自的路上,
朝着同一个方向,
坚定地走。
因为知道,
无论走多远,
回头时,
那个人都在。
不是等在原地,
而是在平行的轨道上,
以同样的速度,
奔向同一个终点。
这种确信,
比任何誓言都坚实。
而这种坚实,
是我们给自己,
最好的成年礼。”
写完后,她合上日记本。
窗外,家乡的冬夜很安静。
而她知道,
在城市的另一边,
有一个男孩,
也在灯下画着草图,
规划着未来,
想念着她。
这种双向的奔赴,
让一切等待都值得,
让一切距离都可逾越,
让一切成长,
都成为爱的养分,
而非障碍。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