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初的省城工地,冷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混凝土表面。
张应清戴着安全帽,裹紧工装外套,跟王工爬上新浇筑的楼板。三天前浇的混凝土已经初凝,表面泛着青灰色的冷光。王工蹲下,用回弹仪敲击楼板,记录数据。
“强度够了。”王工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下午可以拆模板。”
张应清在本子上记下数据。这是他在建筑事务所实习的第四个月,已经能独立完成简单的检测和记录工作。王工对他很放心,经常让他单独负责某个环节。
“小张,”王工点了一支烟,“下学期还来吗?”
“……来。”张应清说,“只要学校允许。”
“好。”王工点头,“明年有个大项目,体育馆,钢结构。你可以跟着学。”
张应清心里一喜。钢结构是建筑里最难的部分之一,能参与是大好的学习机会。
“谢谢王工。”
“不用谢我。”王工吐出一口烟,“是你自己争气。工地上的小伙子,没几个像你这么肯学。”
中午在工棚吃饭时,张应清给宋知谣发消息:“下午拆模板,我负责监督。”
几分钟后,她回复:“注意安全。冷吗?”
“冷,但习惯了。”
“我给你寄了围巾,应该快到了。”
“谢谢。”
简单的对话,但很温暖。这几个月,他们保持着这样的联系:分享日常,关心彼此,用具体的小事对抗距离带来的抽象焦虑。
下午拆模板时出了点意外。一块模板卡住了,工人用撬棍用力撬,模板突然断裂,碎片飞溅。张应清站得近,一块碎片擦过他的手臂,划开一道口子。
“没事吧?”工人赶紧问。
张应清低头看,伤口不深,但流血了。“没事,小伤。”
他去工地医务室简单包扎。值班医生是个中年阿姨,一边处理伤口一边唠叨:“你们这些学生娃,非要来工地遭罪。学建筑的,以后坐办公室画图不就好了?”
“我想了解实际施工。”张应清说,“光会画图不够。”
“有想法。”阿姨包扎完,“但要注意安全。工地不是闹着玩的。”
回到工棚时,天已经黑了。张应清打开手机,看到宋知谣发来好几条消息:
“围巾到了吗?”
“在忙吗?”
“注意保暖。”
他拍了包扎好的手臂,发过去:“下午受了点小伤,没事。”
几乎立刻,视频电话就打来了。
“怎么回事?”宋知谣的脸出现在屏幕上,眉头紧皱。
“拆模板时碎片划的,不深。”张应清把镜头对准伤口,“已经处理过了。”
“疼吗?”
“……有点。”
“你要小心啊。”她的声音有点急,“工地那么危险……”
“我知道。”张应清打断她,“但这就是建筑的一部分。不是光鲜的设计图,是真实的、有风险的施工现场。”
宋知谣沉默了。屏幕里,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担心,有心疼,也有……理解。
“对不起。”她最终说,“我只是……担心你。”
“我知道。”张应清笑了,“我也担心你。担心你在陌生的城市生病,担心你遇到困难没人帮,担心你……太想我。”
这个玩笑让气氛轻松了一些。
“围巾收到了吗?”宋知谣问。
“还没,可能明天。”
“是灰色的,和你那条很像。”她说,“这样我们就有同款围巾了。”
同款围巾。这个小心思让张应清心里一暖。距离让他们无法常常见面,但可以用这种方式保持连接——同款围巾,同款笔记本,甚至同款水杯。像一种无声的宣告:我们在一起,即使不在一起。
晚上回到出租屋,张应朗还没回来。张应清给自己煮了碗面,坐在书桌前复习期末考试——虽然实习忙,但学校的课也不能落下。
他学的是建筑结构力学,公式复杂,计算繁琐。但经过工地的实践,那些抽象的理论变得具体了:梁的弯矩对应着工地上那根主梁的变形,柱的轴压比对应着那根立柱能承受的重量。理论和实践互相印证,学习变得有趣而深刻。
十一点,张应朗回来了,带着一身寒气。
“还没睡?”他脱掉外套,“伤口怎么样?”
“小伤,没事。”张应清问,“哥,你最近在忙什么?”
“跑个调查报道,建筑行业农民工工资拖欠问题。”张应朗倒了杯热水,“跑了几个工地,情况比想象的严重。”
他打开电脑,给张应清看采访记录和照片。那些照片很真实:工棚里简陋的居住条件,工人粗糙的手,还有讨薪时无助的眼神。
“这个行业……”张应朗叹了口气,“光鲜的背后,有很多不为人知的艰辛。你以后如果真的做建筑,要记住这些。”
张应清看着那些照片,想起工地上那些工人——老李,小王,还有今天帮他处理伤口的阿姨。他们说着不同的方言,来自不同的地方,但都在为这座城市添砖加瓦。
“我会记住的。”他说。
第二天,围巾到了。灰色的,很柔软,围在脖子上很暖和。张应清拍了张照片发给宋知谣:“收到了,很喜欢。”
“我也有同款。”她回了一张自拍,围着同样的围巾,在首都的图书馆里。
两张照片放在一起,像拼图的两块,虽然不在一起,但属于同一幅画面。
周末,张应清去工地加班。王工带他见了一个人——省建筑设计院的总工程师,六十多岁,姓陈,是业内有名的专家。
“陈工,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小张。”王工介绍。
陈工戴着老花镜,打量了张应清一番。“听说你喜欢建筑?”
“……是的。”
“为什么喜欢?”
这个问题张应清被问过很多次,但每次答案都在变。这次他说:“因为建筑是连接理想和现实的桥梁。设计师的梦想,要通过施工变成现实;而施工中的问题,又反过来影响设计。我喜欢这种互动,这种……真实的创造。”
陈工点头。“说得好。但你知道做建筑有多苦吗?”
“知道。我在工地实习,受过伤,熬过夜,看过工人的艰辛。”
“那你还想做?”
“想做。”张应清说,“因为越是了解它的苦,越觉得它值得。”
陈工笑了,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本书。“送你的。《建筑实录》,我年轻时候看的。里面有很多经典案例,也有失败教训。好好看。”
张应清接过书,沉甸甸的。“谢谢陈工。”
“不用谢。”陈工拍拍他的肩,“这个行业需要年轻人,需要像你这样愿意了解现实的人。”
那天晚上,张应清翻开那本书。书很旧了,页角卷起,空白处写满了笔记。他翻到某一页,看到陈工年轻时写的一句话:“建筑不是艺术家的个人表达,是社会责任的集体承担。”
他在这句话旁边写下自己的感悟:“那么,爱呢?爱也不是两个人的私事,是共同成长的承诺,是互相支撑的责任。”
写完后,他拍了这一页,发给宋知谣。
几分钟后,她回复:“说得对。我们在各自的道路上承担,也在共同的未来里承诺。”
他看着她发来的文字,突然明白了:他们的异地恋,其实也是一种“建筑”——用信任做地基,用沟通做结构,用规划做蓝图,一点一点,建造一个属于两个人的未来。
这个未来可能很远,建造过程可能很慢,但只要方向一致,步伐坚定,总有一天会竣工。
而在这个过程中,他们都在成长:他更了解建筑的真实,她更了解文字的重量;他更懂得责任的意味,她更懂得独立的必要。
这种成长,也许比朝夕相处更珍贵。
窗外,省城的冬夜很冷。
但张应清觉得心里很暖。
因为他知道,
在北方的那座城市,
有一个人,
也在灯下读书,
也在思考未来,
也在为他们的“建筑”,
添砖加瓦。
而这种双向的努力,
让距离不再是障碍,
而是让爱变得更坚实、
更深刻、
更经得起时间考验的,
催化剂。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