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张应清在工地连续加班两周后病倒了。

高烧三十九度，咳嗽，浑身酸痛。张应朗出差在外，他一个人在出租屋里躺了两天，靠外卖和退烧药撑着。第三天勉强爬起来去工地，被王工赶了回来。

“不要命了？”王工开车送他去医院，“烧成这样还来工地？”

医院诊断是肺炎，需要住院。张应清躺在病床上输液时，才给宋知谣发消息：“感冒了，住院几天。”

视频接通，宋知谣看见他苍白的脸和手背上的留置针，眼圈立刻红了。

“怎么不早说？”

“不想让你担心。”

“你这样我更担心！”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张应清，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女朋友？生病了都不告诉我？”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争吵。距离让关心变成质问，让担心变成指责。

“我错了。”张应清疲惫地闭上眼睛，“下次一定告诉你。”

“还有下次？”宋知谣深吸一口气，“应清，这半年，我们视频的时间越来越短，聊的内容越来越表面。你在忙工地，我在忙学业，这我理解。但你连生病都不告诉我，我到底算什么？”

这个问题太重了。张应清不知道怎么回答。

“知谣，”他声音沙哑，“我只是……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扛。”

“可我们现在不是一个人了！”宋知谣的眼泪掉下来，“异地恋已经很辛苦了，如果连最基本的分享都做不到，我们还有什么？”

视频在沉默中挂断。张应清盯着天花板，第一次感到无力——不是身体的无力，是那种无论怎么努力，都抓不住什么的无力。

住院三天，宋知谣每天打电话，但语气很克制。他们恢复了日常对话，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玻璃有了裂痕，虽然还没碎，但不再完整。

出院后，张应清回工地。王工看出他状态不对，让他休息几天。但他拒绝了，用工作填满所有时间，仿佛忙碌能让他忘记那些无力感。

四月初，宋知谣参加了一个文学比赛，得了一等奖。颁奖典礼在首都，她穿了新买的裙子，拍了照片发给张应清。

“恭喜。”他回复，“真好看。”

“你今天在做什么？”

“工地验收，忙。”

简单的对话，像完成任务。宋知谣看着手机，心里空落落的。她想起高中时，她考了满分，他会笑着说“你真厉害”，会详细问解题过程，会发自内心地为她高兴。现在只剩两个字：恭喜。

典礼后有个庆功宴。陆远——那个文学社的学长——走过来敬酒。

“祝贺你。”他笑，“那篇散文写得真好，评委都夸。”

“谢谢。”

“对了，下个月社里组织去江南采风，你去吗？”

宋知谣犹豫了。她本打算五一去看张应清，车票都看好了。

“我……考虑一下。”

“好，等你消息。”

晚上回宿舍，她给张应清发消息：“五一你有什么安排？”

半小时后，他回复：“工地赶进度，可能不放假。”

“……那我就不去了。”

“对不起。”

“没事。”

对话结束。宋知谣坐在床上，看着窗外首都的夜色。她突然意识到：他们之间的距离，不仅是地理上的，更是心理上的。他在他的世界里忙碌，她在她的世界里成长，两条轨道虽然方向一致，但交集越来越少。

五一假期，张应清果然在加班。宋知谣最终去了江南采风。小桥流水，白墙黑瓦，她和文学社的同学们一起写生，拍照，讨论诗词。陆远很照顾她，帮她拿行李，给她讲解当地文化。

“你有男朋友吗？”有天晚上，一个女生突然问。

“……有。”宋知谣说，“异地。”

“异地啊……”女生拖长声音，“很难吧？”

“……嗯。”

“其实我觉得，”女生压低声音，“陆远学长对你挺好的。而且他就在首都，还是同系学长，多方便。”

宋知谣没接话。那天晚上，她失眠了。不是因为陆远，而是因为她发现：当有人对你好时，异地恋的艰辛会被无限放大。

采风最后一天，大家在古镇的茶馆里喝茶。陆远坐在地旁边，聊起他喜欢的诗人。

“我最喜欢里尔克，”他说，“尤其是那句：爱情的意义在于帮助对方提高，同时也提高自己。”

宋知谣心里一动。这句话张应清也说过，在高三的图书馆里，他指着《你一生的故事》说：“好的爱情是互相成就。”

可是现在，他们还在互相成就吗？还是只是在各自的轨道上孤独前行？

回首都的火车上，她给张应清发了条长消息：

“应清，我们需要谈谈。

这半年，我总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变了。

不是不爱了，是……不知道怎么爱了。

距离让一切都变得困难，

连关心都像隔着一层膜。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也许我们需要见面，

好好聊聊。”

发完后，她盯着手机。半小时，一小时，两小时……没有回复。

直到晚上十点，张应清才回：“刚在工地，没看手机。

对不起。

你说得对，我们需要谈谈。

我下周末去首都找你。”

这是半年多来，他第一次主动说来首都。宋知谣看着这条消息，眼泪突然掉下来——不是伤心，是委屈。委屈这半年的辛苦，委屈那些无人分享的时刻，委屈这段感情里所有的艰难。

“好。”她回复，“我等你。”

下周末很快到了。张应清坐夜车来首都，早上六点到。宋知谣去车站接他，看见他走出出站口时，鼻子一酸——他瘦了很多，眼下的黑眼圈很重，但看见她时，眼睛亮了一下。

他们拥抱，很用力，但感觉陌生。三个月的间隔，让身体忘记了彼此的触感。

“先去吃早饭？”宋知谣问。

“……好。”

学校附近的早餐店，他们面对面坐着。豆浆油条，简单的食物，但气氛很凝重。

“你……最近怎么样？”张应清先开口。

“还好。比赛拿了奖，去了江南采风。”宋知谣顿了顿，“你呢？身体好了吗？”

“好了。”他点头，“工地那个项目结束了，现在在做一个新项目，体育馆。”

“听起来很厉害。”

短暂的沉默。油条凉了，豆浆表面的薄膜皱了。

“知谣，”张应清放下筷子，“对不起。这半年，我太忙了，忽略了你。”

“不是忽略。”宋知谣看着他，“是你把所有事情都自己扛，把我排除在你的世界之外。生病不告诉我，压力不跟我说，困难自己解决……那我算什么？”

这个问题她问过，但当面问，更有重量。

张应清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他最终说，“你在首都，有自己的生活和压力。我不想再给你添负担。”

“可我是你女朋友啊！”宋知谣的声音提高了，“分担你的负担，是我的权利，也是我的责任。如果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们和陌生人有什么区别？”

这句话刺痛了张应清。他握紧拳头，又松开。

“你说得对。”他声音很低，“我习惯了独立，习惯了不依赖任何人。包括你。”

“可是爱情就是要互相依赖啊。”宋知谣的眼泪流下来，“不是一方永远坚强，一方永远被保护。是我们都有脆弱的时候，然后互相支撑。”

张应清看着她，看着她脸上的泪，看着她眼里的委屈和期待。他突然明白了：这半年，他所谓的“不让她担心”，其实是一种傲慢——他以为自己能扛下一切，却忘了她需要参与他的生命，哪怕是艰难的部分。

“我错了。”他伸出手，握住她的，“真的错了。以后……什么事都告诉你。好的，坏的，都告诉你。”

宋知谣反握住他的手，很用力。“说话算话。”

“算话。”

那天，他们像重新认识一样，聊了很久。聊工地的艰辛，聊学业的压力，聊那些没说出口的思念和不安。裂痕还在，但至少他们开始修补。

傍晚，张应清要赶火车回去。送他进站时，宋知谣说：“下个月我生日，你能来吗？”

“……能。”他点头，“我一定来。”

火车开动后，宋知谣站在站台上，看着列车消失在视线里。她拿出手机，给陆远发了条消息：“学长，谢谢这段时间的照顾。但我有男朋友了，我们很好。”

几秒后，陆远回复：“明白。祝福你们。”

她关掉手机，走出车站。夕阳正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知道，异地恋很难，未来还会有更多考验。但至少今天，他们选择了面对，而不是逃避。

而选择面对，

就是爱情里，

最勇敢的第一步。

（未完待续）

第三十八章：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