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张应朗的深度调查报道《失语的脚手架:建筑农民工生存实录》发表了。
文章登在省城最有影响力的报纸头版,附了整整两个版面的照片和采访。张应清在工地食堂看到报纸时,手在抖——那些照片里,有他熟悉的工棚,有他认识的工人,甚至有一张照片拍到了他的背影:戴着安全帽,正在看图纸。
王工也看到了报纸。午饭时,他端着饭盒坐到张应清旁边。
“你哥写的?”
“……嗯。”
“写得真实。”王工扒了口饭,“但太真实了,会得罪人。”
确实得罪人了。下午,工地来了几个穿西装的人,说是项目投资方,要找“那个写报道的记者的弟弟”。王工挡在前面。
“小张只是个实习生,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就是问问。”为首的中年男人说,“他哥那篇文章,影响很不好。项目正在关键期,不能有负面新闻。”
张应清站出来。“文章写的是事实。工人工资被拖欠是事实,居住条件差是事实,安全保障不足也是事实。”
中年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年轻人,有些事实,不说出来对大家都好。”
“但不说出来,问题永远解决不了。”
对话不欢而散。那些人走后,王工拍拍张应清的肩:“有骨气。但小心点,这些人不好惹。”
晚上,张应朗打电话来:“工地有人找你麻烦?”
“……没有。”
“别瞒我。”张应朗的声音很严肃,“我这几天接到好几个威胁电话。你自己注意安全,尽量别一个人行动。”
挂掉电话后,张应清坐在出租屋里,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真实是有代价的。说真话,做真事,会触动某些人的利益,会引来麻烦。
但他不后悔。就像他不后悔学建筑,不后悔和宋知谣异地恋一样——选择真实,就要承担真实的重量。
第二天,事情进一步发酵。有媒体找到工地,想采访“那个记者的弟弟”。王工再次挡驾,但消息已经传开了。工人们看张应清的眼神变了——有些是感激,因为文章为他们发声;有些是疏远,怕被他牵连。
中午吃饭时,老李——那个教他绑钢筋的老工人——端着饭盒坐过来。
“小张,谢谢你哥。”老李压低声音,“我们队里被拖欠的工资,文章登出来后,老板说下个月就发。”
“……那就好。”
“但你也小心。”老李说,“工地上什么人都有。有些人,不想让事情闹大。”
张应清点头。他明白。
接下来的几天,工地气氛很微妙。监工对安全要求突然严格了,工棚开始整顿,食堂伙食也改善了。这些都是文章带来的正面变化,但张应清能感觉到,暗处有眼睛在盯着他。
周五下午,他下班回出租屋时,在巷子口被两个人拦住了。
“张应清?”其中一个问。
“……是。”
“找你聊聊。”
张应清握紧书包带——里面有本厚厚的建筑规范,可以当武器。
“聊什么?”
“你哥那篇文章,”另一个人说,“有些内容不实。我们希望他能发个澄清。”
“哪里不实?”
“比如工资拖欠,那是财务流程问题,不是故意拖欠。比如安全事故,那是工人自己操作不当。”
张应清看着这两个人,突然笑了。“你们去跟工人说这些,看他们信不信?”
那两人脸色变了。“年轻人,别不识好歹。你和你哥,都在这个城市混。得罪了人,对谁都没好处。”
“威胁我?”
“是提醒。”
对话陷入僵局。这时,巷子口传来摩托车的声音。张应朗骑着那辆二手摩托冲进来,一个急刹停在张应清面前。
“找我弟有事?”他下车,挡在张应清前面。
那两人对视一眼。“张记者,我们只是来沟通……”
“沟通?”张应朗冷笑,“堵在巷子里沟通?我已经报警了,警察马上到。”
听到报警,那两人迅速离开了。张应朗转身检查张应清:“没事吧?”
“……没事。”
“以后下班等我接你。”张应朗说,“这段时间不太平。”
回出租屋后,张应朗泡了两碗面。“抱歉,连累你了。”
“哥,你说什么呢。”张应清说,“你做得对。那些事,就该被曝光。”
张应朗看着他,眼神复杂。“你知道我为什么坚持做调查记者吗?”
“……为什么?”
“因为我想让这个世界,变得更真实一点。”张应朗说,“哪怕只是一点点。真实可能丑陋,可能残酷,但只有面对真实,才能改变。”
张应清想起宋知谣——她也喜欢真实。真实地写作,真实地生活,真实地爱。也许,他们家的人骨子里都有这种基因:宁愿要沉重的真实,也不要轻盈的虚假。
那天晚上,张应清和宋知谣视频时,把这件事告诉了她。
“你没事吧?”她的声音立刻紧张起来。
“没事,我哥来得及时。”
“太危险了……”宋知谣眼圈红了,“应清,你要保护好自己。”
“我会的。”张应清说,“但知谣,我不后悔。就像你不后悔选中文系,不后悔写那些真实的文字一样。真实是要付出代价的,但值得。”
宋知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你说得对。但答应我,一定要小心。”
“……我答应。”
挂掉视频后,张应清打开素描本。他画下了今天的情景:巷子,两个黑影,哥哥的摩托车,还有远处警车的灯光。在画旁边,他写道:
“真实是危险的,
但沉默是更危险的。
因为沉默会让不公继续,
会让苦难被遗忘。
而我选择真实,
就像选择建筑,
就像选择她,
就像选择所有艰难但正确的路。
因为人生短暂,
要做值得的事,
要爱值得的人,
要成为,
让自己骄傲的人。”
写完后,他拍照发给宋知谣。
几分钟后,她回复:
“我为你骄傲。
也请你,
永远为自己骄傲。
因为你是张应清,
是我爱的那个,
真实、勇敢、坚定的男孩。
而这样的你,
值得所有的好,
也扛得住所有的难。
我会一直在,
即使隔着距离,
也在心里,
为你亮一盏灯,
等你平安归来。”
看着这些文字,张应清的眼睛湿了。
在这个复杂的世界里,
在这个充满利益和算计的行业里,
在这个真实常常被掩盖的社会里,
有一个人,
在遥远的城市,
理解他的选择,
支持他的坚持,
相信他的价值。
而这种相信,
比任何保护都强大,
比任何安慰都温暖,
比任何承诺都坚实。
他知道,
无论前路多难,
他都不会孤单。
因为真实路上,
有同行者。
爱的路上,
有守望者。
而这就够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