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暑假。
张应清正式参与体育馆项目,这次不是打杂,而是作为助理结构工程师,跟着王工做钢结构计算和节点设计。办公室的白板上画满了复杂的力学模型,电脑里运行着结构分析软件,一摞摞的图纸堆在桌上,像等待攻克的堡垒。
宋知谣在首都一家出版社找到了实习,负责校对和初稿审读。工作很枯燥,每天对着电脑屏幕改错字、调格式,但能接触很多新鲜出炉的书稿,也算有趣。
他们依然每天视频,但话题变了——不再是“今天吃了什么”“天气怎么样”,而是专业领域的交流。
“今天我审到一本建筑散文集,”宋知谣说,“作者说建筑是‘凝固的音乐’,你怎么看?”
“这个比喻太浪漫了。”张应清在视频里笑,背景是办公室的白板和图纸,“建筑更像‘可视的力学’——每一根梁的弧度,每一根柱的位置,都要符合受力逻辑。美很重要,但安全更重要。”
“那结构和诗意能共存吗?”
“能。”张应清调转摄像头,对准电脑屏幕上的一个节点设计,“你看这个连接处,为了承受巨大的拉力,设计了复杂的钢构节点。但如果你换个角度看,它像不像一朵金属的花?”
宋知谣凑近屏幕看。确实,那些交错的钢板和螺栓,在工程图的精确线条中,有一种工业时代特有的、冷硬而严谨的美感。
“我明白了。”她说,“就像写作——要符合语法逻辑,但也可以在规则中创造诗意。”
这种对话让他们感到兴奋——不是情侣间的甜言蜜语,而是两个独立个体在各自领域的探索中,互相启发,互相印证。
但忙碌也带来了问题。张应清经常加班到深夜,有时忘了回消息;宋知谣的实习也要赶进度,周末都在看稿子。他们的视频时间从每天一小时,缩短到半小时,再到偶尔几天不视频,只发文字消息。
八月中旬的一个周五,张应清终于在晚上十点下班。他给宋知谣发消息:“今天能视频吗?”
半小时后,她回复:“还在加班,可能要到十二点。”
“……那你忙,注意休息。”
“你也是。”
简单的对话,礼貌而疏远。张应清盯着手机屏幕,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失落——不是怀疑感情,而是遗憾:他们明明都在成长,都在变好,但为什么感觉离彼此越来越远?
周末,王工让他休息两天。“别把自己逼太紧,年轻人。”
张应清决定去首都。没提前告诉宋知谣,买了最近一班火车票。他想给她一个惊喜,也想给这段感情一次“检修”——像建筑需要定期检查结构安全一样,感情也需要在忙碌中停下来,看看哪里需要加固。
到首都时是晚上九点。他直接去了宋知谣实习的出版社大楼。楼下保安不让进,他就在门口等。
十点,宋知谣和几个同事一起走出来。她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裙子,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抱着一摞稿子,正和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讨论着什么。那个男生很年轻,应该是同期实习生,两人边走边说,表情专注。
张应清站在路灯下,看着她。三个月不见,她变了——更干练,更自信,眼睛里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属于职业女性的、独立而坚定的光芒。这种光芒很美,但也很陌生。
“知谣。”他喊了一声。
宋知谣转过头,看见他,愣住了。几秒后,她跑过来:“你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
“想给你惊喜。”张应清接过她手里的稿子,“这位是?”
“哦,这是周晨,我们组的实习生。”宋知谣介绍,“周晨,这是我男朋友张应清。”
两个男生握手。周晨笑得很客气:“听知谣提过你,学建筑的,很酷。”
“过奖了。”张应清说。
短暂的寒暄后,周晨先走了。宋知谣看着张应清:“你吃饭了吗?”
“……还没。”
“那先去吃饭。”
学校附近的小餐馆,他们面对面坐下。宋知谣点了几个菜,都是他爱吃的。
“实习怎么样?”她问。
“还好。体育馆项目很复杂,但学到很多东西。”张应清看着她,“你呢?看起来很忙。”
“……嗯。出版社最近在赶一批书,天天加班。”
短暂的沉默。菜上来了,他们安静地吃。
“知谣,”张应清放下筷子,“我们……最近是不是有点问题?”
宋知谣也放下筷子。“……你感觉到了?”
“嗯。视频越来越少,聊天越来越表面。”他顿了顿,“我今天来,就是想问问:我们还好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宋知谣低头看着桌上的水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杯壁。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我还是爱你,这一点没变。但……我不知道该怎么爱了。我们都很忙,都有各自的生活,有时候我觉得,我好像不了解你的世界了。”
“我也不了解你的。”张应清说,“就像刚才,我看到你和那个男生讨论工作,那种专注和投入,是我没见过的样子。我很为你高兴,但也很……失落。因为那个样子的你,是别人在见证,不是我。”
宋知谣抬起头,眼睛红了。“那你呢?你在工地上那些重要的时刻,那些突破和成长,不也是别人在见证吗?”
这句话戳中了痛点。他们同时意识到:距离最可怕的不是地理上的遥远,是成长轨迹的分岔——你经历的重要时刻,我没有参与;我取得的微小进步,你不知道。时间久了,两个人就成了彼此生命里的“听说”:听说你很好,听说你很忙,听说你成长了,但没亲眼看见。
“那我们该怎么办?”张应清问。
宋知谣想了想。“也许……我们需要创造新的‘共同经历’。不是回到过去,而是向前走,找到现在还能分享的东西。”
“比如?”
“比如……”她看着他,“比如你可以教我读建筑图纸,我可以教你欣赏文学作品。我们可以每周抽出半天时间,专门交流专业——不是敷衍,是认真的学习和讨论。”
张应清眼睛亮了。“就像我们刚才那样?你问我结构和诗意,我告诉你金属的花?”
“……对。”宋知谣点头,“我们在各自的领域成长,但可以通过交流,让彼此的成长有交集。”
这个想法很简单,但很有效。距离无法改变,但可以改变相处的方式——从分享日常琐事,到分享专业思考;从“今天吃什么”,到“我今天解决了一个难题”;从表面的关心,到深度的理解。
“好。”张应清握住她的手,“那我们从今天开始。你先告诉我,你最近在看什么书?”
宋知谣笑了。“我在看一本叫《建筑的永恒之道》的书,作者说……”
他们聊到餐馆打烊。老板来催了两次,他们才起身离开。走在夜晚的街道上,手牵着手,话题从建筑到文学,从工作到理想,像回到了高中时在图书馆讨论题目的时光——专注,投入,互相激发。
到宿舍楼下时,张应清说:“我明天下午的火车回去。”
“……这么快?”
“嗯,工地不能离开太久。”他看着她,“但这次来,值了。我们找到了新的路。”
“新的路。”宋知谣重复这个词,“虽然还是很难,但至少有了方向。”
他们拥抱,没有之前的陌生感,而是一种重新连接后的踏实。
“下周视频,”张应清说,“我教你看体育馆的钢结构图纸。”
“好。我跟你分享我刚审完的一本诗集。”
分别后,宋知谣回到宿舍。她没有立刻睡觉,而是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今天学到的建筑知识:钢结构节点,受力分析,还有那句“建筑是可视的力学”。
她在文档里写:
“爱也需要结构。
需要承重的梁柱——信任,尊重,承诺。
需要连接的节点——沟通,理解,分享。
需要抗震的设计——面对问题,解决问题,加固关系。
而我和他,
正在学习建造这样的结构。
不是回到过去那个简单的模样,
而是建造一个更复杂、
更坚固、
能承载两个成年人各自成长、
又能保持连接的,
新的爱之建筑。
这个过程很难,
需要计算,
需要耐心,
需要一次次调试和修正。
但我们愿意。
因为这座建筑的名字,
叫‘未来’。
而我们,
是它共同的建造师。”
写完后,她发给了张应清。
几分钟后,他回复:
“收到。
作为建造师,
我承诺:
会认真计算每一处受力,
会精心设计每一个节点,
会全力保证这座建筑,
经得起时间,
经得起风雨,
经得起我们各自的,
光荣的成长。
因为这是我们的作品,
我们的爱,
我们的,
共同创造的未来。”
看着这段文字,宋知谣笑了,眼泪却流下来。
她知道,
前路依然漫长,
困难依然很多。
但至少现在,
他们有了图纸,
有了工具,
有了共同建造的决心。
而这就够了。
足够让他们,
在各自奔跑的路上,
依然看得见彼此,
依然相信,
终点是同一个,
由他们亲手建造的,
温暖的,
坚固的,
家。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