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的省城工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宋知谣裹紧围巾，踩着积雪和泥泞的混合路面，走向那栋她只在视频里见过的工棚。天空是深蓝色的，地平线处透出一点灰白。塔吊静止着，钢筋裸露的楼体在晨曦中显出冷硬的轮廓。

她找到张应清住的那间工棚——铁皮板房，门缝里透出灯光。她抬手想敲门，手却停在半空。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挣脱出来。

门突然从里面拉开了。

张应清穿着工装，手里拿着安全帽，正要出门去晨间巡查。看见她，他愣在原地，安全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知谣？”

“我……”宋知谣的声音在寒风中颤抖，“我来找你。”

张应清看着她冻得通红的脸，看着她肩膀上落的薄雪，看着她眼里那种决绝又脆弱的光。他侧身：“进来吧，外面冷。”

工棚里比想象中整洁。一张铁架床，一张书桌，一个简易衣柜。书桌上摊开着图纸和计算书，墙上贴着一张体育馆的进度表。空气里有淡淡的金属和水泥味，混着张应清身上熟悉的洗衣粉气息。

张应清给她倒了杯热水。“怎么突然来了？也不说一声。”

“因为……”宋知谣握着温热的杯子，“因为我必须当面说。”

张应清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有催，只是看着她，等她说。

“这一个月，”宋知谣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想了很多。关于你，关于你哥，关于我自己。”

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我承认，我对你哥动心了。那种动心很真实，很强烈，让我一度怀疑自己对你的感情。但后来我明白了——那不是爱，是向往。向往他代表的成熟、深刻和自由。那种向往，让我忘记了最珍贵的东西：真实。”

张应清的手握紧了，指节发白。

“你才是真实的，应清。”宋知谣的眼泪流下来，“你给我奶茶，给我雨伞，给我药膏，给我护身符。你在工地上受伤也不说，为我们的未来画图纸，等我生日坐夜车来首都……这些都是真实的。你哥给的，是成熟的幻象，是救赎的错觉。而你给的，是日复一日的、沉重的、却无比珍贵的真实。”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握住他的手。

“对不起，应清。对不起让你受伤，对不起让你等待。我知道我可能不配被原谅，但我想告诉你：我选择你。不是因为责任，不是因为习惯，是因为我真正明白了——爱不是瞬间的心动，是漫长岁月里的选择。而我，选择你。”

工棚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施工声。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

张应清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抽出手，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一个月前，”他说，声音很平静，“我站在这里，看着同样的晨光，问自己：如果她选择了别人，我能接受吗？答案是：能。因为如果你觉得那样更幸福，我愿意放手。”

他转过身，眼里有泪光。

“但今天你来了，说选择我。我本该高兴，可是知谣……我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这只是一个暂时的清醒。”张应清说，“害怕下次再出现一个比我更成熟、更深刻的人，你又会动摇。害怕我们的感情，经不起一次又一次的考验。”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宋知谣心上。但她知道，他说得对。

“所以……”她站起来，“你不愿意原谅我？”

“不是不愿意。”张应清摇头，“是我需要时间。需要时间重建信任，需要时间确认，你的选择是坚定的，不是一时的感动。”

“那……要多久？”

“不知道。”他诚实地说，“可能很快，可能很久。但在这之前，我们暂时还不能回到从前。”

宋知谣的心沉下去。但她没有争辩，只是点头。

“我明白。”她说，“这是我应得的。”

她转身要走，张应清叫住她。

“等等。”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这个……本来想寄给你的。”

宋知谣接过，打开。里面是两张火车票——省城到首都，首都到省城，日期是圣诞节。

“我买了票，想去首都找你。”张应清说，“但最后没去。因为我不知道，见了面要说什么。”

宋知谣握着那两张作废的车票，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我住在学校附近的酒店。”她说，“明天下午的火车回去。如果你……如果你还想见我，随时找我。如果不想……就算了。”

她走出工棚时，天已经完全亮了。工人们开始上工，搅拌车轰鸣，金属碰撞声响起。张应清站在门口，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没有追。

宋知谣在酒店房间里坐了一天。手机安静着，没有消息，没有电话。她看着窗外省城的街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有些伤害，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弥补的。有些裂痕，需要时间和行动来修复。

傍晚，她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我是张应朗。听说你在省城。见一面？”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犹豫了很久，回复：“好。哪里？”

“你酒店楼下咖啡厅，七点。”

晚上七点，宋知谣在咖啡厅见到张应朗。他看起来疲惫了些，但眼神依然锐利。

“我弟给我打电话了。”他开门见山，“说你去找他了。”

“……嗯。”

“然后呢？”

“他说……需要时间。”

张应朗点头。“应该的。我弟虽然温和，但有原则。你触碰了他的底线。”

这句话说得很直接，直接到让宋知谣难堪。但她没有反驳。

“你来找我，”她问，“是为了说什么？”

“为了道歉。”张应朗看着她，“那天晚上，我不该抱你，不该说那些话。那是我的软弱和自私——明明知道你是我弟的女朋友，还放任那种感情发展。对不起。”

宋知谣愣住了。她没想到张应朗会道歉。

“你……不用道歉。”她说，“是我自己动摇了。”

“但我是导火索。”张应朗说，“作为一个成年人，我应该知道界限在哪里。但我没有控制住，因为……因为我也对你动心了。”

这个坦白让空气凝固了。

“但现在我想清楚了，”张应朗继续说，“那不是爱，是某种……投射。你身上有我年轻时的影子——敏感，理想主义，渴望被理解。我想要的不是真实的你，是我想象中的、能理解我的那个人。这对你不公平，对我弟也不公平。”

他顿了顿。

“所以我申请调去巴黎。不只是为了事业，也是为了离开这个局面，给你们空间。但走之前，我想把话说清楚：对不起，知谣。对不起伤害了你和我弟。”

宋知谣的眼泪掉下来。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一种复杂的释然——原来这场混乱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软弱和错误。没有人是完全的受害者，也没有人是完全的加害者。

“我也有错。”她说，“我不该放任那种感情，不该隐瞒，不该动摇。”

“所以现在，”张应朗问，“你确定了吗？选择我弟？”

“……确定了。”

“那就坚持下去。”张应朗站起来，“我弟是个值得的人。但你要证明，你也值得。”

他离开后，宋知谣坐在咖啡厅里，很久很久。窗外的省城华灯初上，车流如织。她想起张应清在工地里的样子，想起他说“一起建未来”时的眼神，想起那块心形混凝土。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张应清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

“应清，

我知道你需要时间，

我尊重。

但我想告诉你：

从今天开始，

我会用行动证明我的选择。

每天给你发一条消息，

不一定期待回复，

只是让你知道，

我在坚持。

每周给你寄一封信，

写我的思考，我的成长，

还有对你的想念。

每个月来省城一次，

即使不能见面，

也离你近一点。

直到你愿意再次相信我，

或者直到你决定结束。

这是我选择的坚持，

就像你选择等待一样。

因为这次，

我不想再逃避，

不想再动摇。

我想成为，

配得上你的爱的人。

晚安。”

发完后，她关掉手机。

走出咖啡厅时，夜风很冷，但她的心很坚定。

她知道自己要走的是一条艰难的路：

要用漫长的坚持，

去修补短暂的动摇；

要用日复一日的证明，

去赢回失去的信任；

要用成年人的方式，

去承担自己造成的后果。

但这，

也许就是成长的代价，

也是爱情的重量。

而她，

愿意承担。

（未完待续）

第四十七章：省城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