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张应朗从巴黎寄来了第一封信。
信纸是粗糙的牛皮纸,字迹潦草有力,像他说话的风格。宋知谣在宿舍里拆开时,手指微微发抖。
“知谣,
巴黎下雨了,和我离开那天的省城一样。住处在蒙马特,窗外能看到圣心堂的白色穹顶。咖啡馆里人们讨论哲学和艺术,不像国内工地旁的小摊,聊的是工资和工期。
我时常想起那个雨夜,想起抱你时你僵硬的背,想起我说‘如果早一点’时的自私。那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我们三个人的生活,涟漪至今未平。
巴黎的文艺圈很热闹,但我常感到孤独——不是因为没有朋友,是因为我失去了某种资格:关心你的资格。作为应清的哥哥,我本该保护你们的感情,却成了最大的破坏者。这个认知让我在每个失眠的夜晚,都感到羞愧。
最近在做一个关于移民的报道,采访了很多漂泊的人。他们都说,距离会放大思念,也会放大悔恨。我现在两种都体会到了。
但我写信不是为了诉苦。是想告诉你:从巴黎的距离回看,一切都更清晰了。我对应清说,你动摇是因为年轻,因为渴望被成熟的理解。但事实是,我也在利用你的年轻,来填补自己的某种空虚——对一个年长者来说,这更不可原谅。
所以,这封信是一个正式的道歉,也是一个正式的告别。我不会再联系你,除非你和应清真正和好。到那时,我会以一个纯粹的哥哥身份,祝福你们。
照顾好自己,也……好好对他。
张应朗”
信的最后附了一张照片:巴黎街头,雨中的咖啡馆,一个孤独的侧影坐在窗边,面前放着一杯咖啡和一本摊开的书。那是张应朗。
宋知谣看着照片,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有释然,有愧疚,还有一丝……遗憾。遗憾那个睿智的、深刻的张应朗,就这样退出了她的生活。遗憾那些可能发生的深刻对话,那些可能存在的另一种人生,就这样被斩断了。
但她知道,这是最好的结局。
她把信收进抽屉最底层,连同那张照片。然后拿出手机,给张应清发当天的消息——这是她坚持的第三十七天。
“今天收到了你哥从巴黎的来信。他道歉了,也告别了。看信的时候,我心里很平静,没有波澜。因为我已经做出了选择,那个选择是你。今天首都阳光很好,我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复习。偶尔抬头看窗外,会想:你在工地做什么呢?是否也在偶尔想起我?晚安,应清。”
依然没有回复。但她不气馁,继续写,继续发。
每周的信她也坚持写。用那种老式的信纸和钢笔,写她的日常,她的思考,她的成长。有时候是几页,有时候只有几句话。她不确定张应清有没有看,但她坚持寄。
二月的第一天,她收到了张应清寄来的第一个包裹。
不是回信,是一本书——《建筑的永恒之道》,和她那本一样,但扉页上多了他的批注。在“建筑是凝固的时间”那句话旁边,他写着:“那么,我们的感情,就是正在凝固的混凝土。需要时间,需要养护,需要等待强度增长。”
在“真正的建筑经得起风雨”旁边,他写:“真正的感情也是。”
书里还夹着一张便条,只有一行字:“书看完了,还你。”
没有多余的话,但宋知谣捧着那本书,哭了。这是一个月来,他第一次回应。虽然很克制,但至少,他看了她的信,他读了她的心。
她把那本书放在枕边,每晚睡前读几页。读他的批注,想象他写下那些字时的样子。这种遥远的、克制的交流,反而比从前频繁的视频更让她感到亲密——因为这是经过思考的,是沉淀过的,是真实的。
二月十四日,情人节。
宋知谣去省城,这是她承诺的“每月一次”。没有告诉张应清,她只是去了工地附近,在一家能看见工棚的小咖啡馆坐了整整一天。看着他进出工棚,看着他戴着安全帽去巡查,看着他深夜才回来。
傍晚时下雪了。她站在咖啡馆门口,看着雪花飘落在工地上,覆盖了钢筋和水泥。突然想起高中时的初雪,想起他说“每年都堆一个雪人”。
她走到工地外的空地,堆了一个很小的雪人。用树枝做手臂,用石子做眼睛,然后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张应清:
“在工地外面,堆了今年的雪人。虽然你说需要时间,但我还是想履行‘每年都堆一个’的约定。雪人很小,就像现在的我们——微小,但存在。情人节快乐,应清。即使你还不能原谅我,我也要祝你快乐。”
发完后,她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雪人——在偌大的工地旁,它那么小,那么不起眼,但固执地存在着。
回到首都后,她收到了张应清的消息——不是回复那条雪人的,而是另一条:
“书里的批注,你看了吗?”
她立刻回复:“看了。每一句都看了很多遍。”
“有什么感想?”
“感想是……你在用建筑的语言,教我理解感情。混凝土需要时间凝固,感情也是。真正的建筑经得起风雨,真正的感情也是。我在学,很认真地学。”
这次,他回复得很快:“那就好。”
只有两个字,但宋知谣抱着手机,笑了,也哭了。她知道,冰层开始融化了。很慢,但确实在融化。
三月初,张应清的项目进入收尾阶段。他主动发来消息:“下周末体育馆竣工典礼,你来吗?”
宋知谣的心跳加速:“我可以去吗?”
“如果你想来。”
“我想!”
“好。到了告诉我,我去接你。”
简单的对话,但对她来说,像恩赐。这是三个月来,他第一次主动邀请她进入他的世界。
周末,她坐上开往省城的火车。这一次,心情完全不同——不是忐忑,是期待;不是悔恨,是希望。
到站时,张应清在出站口等她。他瘦了些,但精神很好,穿着干净的工装,手里拿着安全帽。
“走吧,”他说,“带你去看看我们的作品。”
“我们的?”
“嗯。”他看她一眼,“虽然你没参与施工,但那些深夜的视频,那些讨论,那些鼓励……都是这栋建筑的一部分。”
这句话让宋知谣鼻子一酸。但她忍住了眼泪,只是点头:“好,去看我们的作品。”
体育馆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流线型的屋顶,大面积的玻璃幕墙,复杂的钢结构像巨兽的骨架,既有力又优美。竣工典礼很隆重,领导讲话,剪彩,掌声。
张应清作为助理工程师站在台上,王工介绍他时特意说:“这个小伙子,实习第一天就问我‘建筑到底是什么’,现在他找到了自己的答案。”
台下,宋知谣看着台上的他,心里满是骄傲。那个曾经迷茫的男孩,现在站在自己参与建造的建筑前,眼神坚定,笑容自信。
典礼结束后,张应清带她走上屋顶。俯瞰整个城市,风吹起他们的头发。
“知谣,”他说,“这三个月,我每天都在看你的信。”
“……我知道。”
“一开始很生气,觉得你在用文字弥补过错。但后来我明白了——你不是在弥补,你是在成长。用文字梳理自己,用行动证明改变。这种成长,比简单的道歉更有力量。”
宋知谣转头看他,眼睛红了。
“所以,”张应清握住她的手——三个月来第一次主动握她的手,“我愿意再试一次。但这次,我们要更慢,更稳,像养护混凝土一样养护感情。你愿意吗?”
“……愿意。”眼泪终于掉下来,“我愿意用所有时间,所有耐心,所有努力,来养护我们的感情。直到它坚固到,能经得起任何风雨。”
张应清笑了,那个熟悉的、温柔的笑容。“那就一言为定。”
他们站在屋顶上,看着脚下的城市,看着远方的天空。风吹散了云,阳光很暖。
宋知谣知道,裂痕还在,信任还需要重建。但她不怕了。
因为她学会了:
爱不仅是心动,
更是选择;
不仅是甜蜜,
更是责任;
不仅是拥有,
更是养护。
而她,
愿意用余生,
养护这份失而复得的,
珍贵的,
真实的,
爱。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