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体育馆项目正式交付。
庆功宴上,张应清被灌了不少酒。王工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子有出息,以后这行有你一碗饭。”同事们起哄让他发言,他站起来,有点踉跄,但眼睛很亮。
“这个项目,”他举着酒杯,“让我明白了什么是建筑。不是图纸上的线条,是这些——”他指了指周围欢庆的工人们,“是他们的汗水,是熬夜浇筑的混凝土,是解决一个个难题后的成就感。也让我明白了……”他顿了顿,看向手机屏幕——屏保是宋知谣的照片,“明白了有些人值得你用尽全力去守护,即使过程很艰难。”
大家鼓掌,有人吹口哨。张应清坐下,给宋知谣发消息:“项目结束了。想你。”
宋知谣很快回复:“恭喜!我也想你。”
简单的对话,但张应清盯着那个“也想你”,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不安——最近她回复总是很快,但总有一种……刻意的感觉。像在完成任务。
他摇摇头,甩掉这个想法。他们才刚刚和好,他应该信任她。
但信任一旦有了裂痕,就像玻璃上的刮痕,平时看不见,在特定光线下却异常刺眼。
六月,张应清去首都参加一个建筑论坛。本来想给宋知谣一个惊喜,到学校才给她打电话:“我在你们学校门口。”
电话那头,宋知谣的声音有一瞬间的慌乱:“你……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下周吗?”
“论坛提前了。”张应清皱眉,“你不方便?”
“不是……我、我在图书馆,马上出来。”
十分钟后,宋知谣跑出来,脸色有点苍白,呼吸急促。
“跑这么急?”张应清帮她顺了顺头发。
“……怕你等久了。”她笑了笑,但笑容很勉强。
他们去吃饭。饭桌上,宋知谣显得心不在焉,手机放在手边,屏幕朝下,但时不时会瞟一眼。
“最近很忙?”张应清问。
“……嗯,期末了。”
“你手机好像一直在震。”
宋知谣立刻把手机收进包里:“没什么,群消息。”
这个动作太刻意了。张应清心里的不安在扩大。
饭后,他送她回宿舍。在楼下,他拉住她:“知谣,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啊。”
“看着我的眼睛说。”
宋知谣抬起头,眼神闪烁了一下,然后强迫自己直视他:“真的没有。”
张应清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松开手:“好,我信你。”
但这句话说得很沉重。宋知谣听出来了,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抱了抱他:“你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论坛还要早起。”
张应清转身离开,走了几步,突然回头,看见宋知谣正低头看手机,手指飞快地打字,表情……很温柔。那种温柔,不是给他的。
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那天晚上,张应清失眠了。他打开手机,翻看和宋知谣的聊天记录。最近一个月,她的回复都很简短,很少主动分享生活。他以为是她忙,但现在想来,可能是……心思不在他这里。
他想起了张应朗。那个远在巴黎,却依然有巨大影响力的哥哥。
凌晨两点,他给张应朗发了条消息:“哥,睡了吗?”
几分钟后,张应朗回复:“还没。有事?”
“想问问……你最近和知谣有联系吗?”
那边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张应清以为他不会回了。
“偶尔。”张应朗最终回复,“给她寄过一些资料。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她最近有点不对劲。”
“应清,”张应朗突然说,“如果你觉得有什么问题,最好直接问她。猜疑对感情没好处。”
这个回答很官方,很得体。但张应清总觉得……太官方,太得体了。像在掩饰什么。
第二天论坛间隙,他给宋知谣打电话,想约她晚上见面。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喂?”她的声音很小,像在什么密闭空间。
“在哪儿呢?”
“……图书馆。怎么了?”
“晚上一起吃饭?”
“今晚可能不行……”她压低声音,“导师临时找我们开会。”
“开到几点?我去接你。”
“不用了,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你先忙你的。”
挂掉电话后,张应清盯着手机,心里的疑云越来越浓。他打开地图软件,查看师范大学图书馆的位置——离他住的酒店不远。
下午的论坛他提前离开了。打车到师范大学,径直走向图书馆。他想亲眼看看,她是不是真的在开会。
图书馆很大,他一层层找。在五楼的文学区,他看见了宋知谣——但不是一个人。她和一个男生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书本,但两人靠得很近,在低声交谈。那个男生他不认识,年轻,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张应清站在书架后,看着他们。宋知谣笑了一下,那个男生也笑了,然后递给她一本书,手指无意间碰到她的手。她没有躲开。
这一刻,张应清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冷了。
他转身离开,没有惊动他们。走出图书馆时,阳光刺眼,但他觉得浑身发冷。
原来如此。
不是张应朗。
是别人。
一个更近的、更年轻的、每天都可能见面的人。
他想起宋知谣最近的心不在焉,想起她总是很快回复但很简短的短信,想起她接电话时压低的声音,想起她拒绝见面时的慌张。
一切都对上了。
他坐在图书馆外的长椅上,点了一支烟——他很少抽烟,但现在需要。烟雾缭绕中,他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学生,看着他们年轻的脸,看着他们简单的快乐。
然后他想起高中时的宋知谣,那个坐在图书馆角落、手臂有淤青的女孩。想起她接过奶茶时惊讶的眼神,想起她在雨中共伞时的紧张,想起她第一次说“我喜欢你”时的脸红。
那些记忆很清晰,但感觉……很遥远。
像上辈子的事。
烟抽完了,他站起来,给宋知谣发了条消息:“我在图书馆外面。出来一下。”
几分钟后,宋知谣跑出来,脸色苍白:“你……你怎么来了?”
张应清看着她,很平静地问:“导师的会开完了?”
“还、还没……”
“那个男生是谁?”他直接问。
宋知谣的脸色瞬间惨白。“你……看见了?”
“看见了。”张应清点头,“所以,现在能说实话了吗?”
宋知谣的嘴唇在颤抖。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眼泪先流了下来。
“对不起……”她哽咽,“对不起应清……”
“所以是真的。”张应清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比怒吼更可怕,“你真的……又动心了。对别人。”
“不是那样的……”宋知谣摇头,“他是文学社的学长,我们只是讨论论文……”
“讨论论文需要靠那么近?需要碰手?需要笑得那么开心?”张应清打断她,“知谣,我不是傻子。”
宋知谣捂着脸哭起来。
张应清看着她哭,心里没有任何波动。很奇怪,他以为自己会愤怒,会痛苦,会歇斯底里。但都没有。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的失望。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问。
“……上个月。”宋知谣的声音破碎,“我们一起准备一个比赛,经常讨论……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就……”
“不知道?”张应清笑了,笑容很冷,“你总是‘不知道’。对我哥是‘不知道’,对他也是‘不知道’。那你到底知道什么?”
这句话太锋利了,宋知谣哭得更凶。
“对不起……我真的没想伤害你……我只是……只是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张应清重复这个词,“知谣,爱不是靠‘控制不住’来维持的。是靠选择,靠承诺,靠责任。但你好像……永远学不会。”
他转身要走,宋知谣拉住他:“应清,你别走……我们谈谈……”
“谈什么?”张应清甩开她的手,“谈你怎么一次又一次对别人动心?谈我怎么一次又一次原谅你?谈我们这段永远在修补、永远在破裂的感情?”
他看着她,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知谣,我累了。”他说,“真的累了。我可以在工地上熬通宵,可以扛着钢筋走几百米,可以处理最复杂的结构计算。但我没有力气,再处理一段永远在出问题的感情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
这一次,没有回头。
宋知谣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哭得撕心裂肺。她知道,这次可能真的结束了。
因为信任就像一张纸,
揉皱了,
即使抚平,
也回不到原样。
而她,
已经把这张纸,
揉烂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