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周末,宋知谣去了省城。
她没告诉张应清,只是凭着记忆找到了工棚。门锁着,王工说张应清请假回家了,“说家里有事”。
宋知谣知道他在躲她。她坐在工棚外的石阶上等,从下午等到傍晚,等到工人们都收工了,等到天完全黑下来。
张应清没回来。
她拿出手机,给他发了条很长的消息:
“应清,
我知道你在躲我。
我知道我伤透了你的心。
我不求你现在原谅我,
只求你给我一个当面说话的机会。
我在工棚外面等你,
等到你愿意见我为止。
如果你永远不愿意见,
那我就永远等下去。
因为这是我欠你的。”
发完后,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抱着膝盖,看着远处工地的灯火。
深夜,起风了。她裹紧外套,还是冷。不是身体的冷,是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
凌晨两点,有脚步声靠近。她抬起头,看见张应清站在不远处,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啤酒。
他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过来,开锁,进门,没有看她。
宋知谣站起来,跟着他进去。
工棚里很暗,张应清开了灯,刺眼的白光照亮一切。他坐在床上,打开一罐啤酒,仰头喝了一大口。
“说吧。”他声音沙哑,“说完就走。”
宋知谣站在门口,看着他冷漠的侧脸,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那个学长,”她开口,声音颤抖,“我确实对他有好感。但不是爱,是……是某种逃避。”
张应清又喝了一口酒,没说话。
“和你和好后的这几个月,我每天都活在愧疚里。”宋知谣继续说,“愧疚对你哥的动摇,愧疚对你的伤害。这种愧疚让我窒息,让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你。所以当有人对我示好,当有人让我暂时忘记那些愧疚时……我软弱了。”
“所以是我的错?”张应清终于转头看她,眼神锐利,“是我让你太愧疚,所以你才去找别人?”
“不是!”宋知谣摇头,“是我自己的问题。我太软弱,太贪心,既想要你的爱,又想要别人的关注。既想要稳定的感情,又想要新鲜的心动。我是个糟糕的人,我知道。”
她走到他面前,蹲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
“应清,我不想辩解什么。我只想告诉你:从今往后,我选择你。不是一时的选择,是最终的选择。我会和那个学长断绝联系,会删除所有不该有的联系方式,会把全部心思放在我们的感情上。如果你还愿意给我最后一次机会的话。”
张应清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抽出手,又开了一罐啤酒。
“知谣,”他声音很轻,“你知道我最难过的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你对别人动心。”他说,“是你在动心之后,选择隐瞒,选择欺骗。如果你第一时间告诉我,如果你说‘应清,我最近对一个学长有好感,但我爱的是你,我需要你的帮助来度过这个阶段’,我会帮你。我会陪你一起面对。”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了。
“但你选择了隐瞒。你让我像个傻子一样,还在为我们的未来努力,而你已经在和别人暧昧。这种背叛,比动心更伤人。”
宋知谣的眼泪掉下来,滴在他手背上。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对不起没有用。”张应清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我需要时间。不是几天,不是几周,可能是几个月,甚至更久。我需要时间重新建立信任,需要时间确认,你真的改变了。”
“……我等你。”宋知谣说,“多久都等。”
“但在这期间,”张应清转身,看着她,“我们需要分开。真正分开。不联系,不见面,各自生活。直到我准备好。”
这个要求比分手更残忍——是悬而未决的等待,是不知道期限的惩罚。
但宋知谣点头:“好。”
“还有一件事。”张应清说,“在这期间,如果你又对别人动心,或者……你发现你其实不爱我了,要第一时间告诉我。不要隐瞒,不要欺骗。这是你欠我的诚实。”
“……我答应。”
张应清点点头:“那你走吧。现在就走。”
宋知谣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他。他站在窗边,背影孤单而决绝。
“应清,”她轻声说,“我会用所有时间,所有努力,来证明我值得你原谅。我爱你。从来没有变过。”
说完,她推门离开。
回到首都后,宋知谣删除了那个学长的所有联系方式,退出了文学社,甚至换了自习的图书馆。她用最决绝的方式,切断了一切可能的诱惑。
她开始写一本日记,记录每一天的思念和反思。写她对张应清的愧疚,写她对自己软弱的分析,写她对未来的规划。写完后,她把这些日记装进信封,寄给张应清——不是期待回复,只是让他知道,她在改变。
第一个月,她寄了三十封信。
第二个月,她寄了二十八封。
第三个月,她收到了张应清的第一封回信——只有一行字:
“信收到了。好好生活。”
但这短短的一句话,让她哭了整整一夜。因为这意味着,他还在看她的信,他还没有完全放弃。
时间进入九月,开学季。
宋知谣升入大三,开始准备考研。生活被复习填满,忙碌而充实。只是在夜深人静时,她还是会想起张应清,想起那个雨夜的拥抱,想起工棚里的对峙。
她以为日子会这样平静地过下去,直到她重新赢得他的信任。
但命运总爱开玩笑。
九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她在图书馆复习时,手机震动。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喂?”
“知谣,是我。”张应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些疲惫,“我在首都。能见一面吗?”
宋知谣的心跳漏了一拍。“学长?你回国了?”
“嗯,临时回来处理点事。”他顿了顿,“有件事……关于应清的,我想你应该知道。”
“……什么事?”
“见面说吧。老地方,六点。”
挂掉电话后,宋知谣盯着手机,内心在激烈挣扎。去见,还是不见?
理智告诉她不该见,应该保持距离。但“关于应清”这个理由,像魔咒一样吸引着她。
最终,她还是去了。
老地方咖啡馆,张应朗坐在角落,面前放着一杯冷掉的咖啡。他看起来瘦了很多,眼下的黑眼圈很重。
“学长。”宋知谣坐下,“你说应清怎么了?”
张应朗看着她,眼神复杂:“他……受伤了。”
宋知谣的心揪紧了。“怎么回事?”
“工地事故。一根钢管脱落,他为了推开旁边的工人,自己被砸中了。”张应朗的声音很沉重,“右腿骨折,肋骨断了两根,现在在医院。”
宋知谣的脸色瞬间惨白。“哪个医院?我要去看他!”
“等等。”张应朗按住她的手,“他现在……不想见你。”
“……为什么?”
“因为他在事故前,刚收到一个包裹。”张应朗从包里拿出一沓照片,推到她面前,“这些。”
宋知谣拿起照片,只看了一眼,就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照片里,是她和那个学长——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两人靠得很近;在咖啡馆,两人笑着碰杯;甚至有一张,是那个学长递给她书时,手指碰到她的手的特写。
拍摄角度很刁钻,每一张都显得暧昧不清。
“这些照片……”她的声音在颤抖,“是谁拍的?”
“不知道。”张应朗摇头,“匿名寄给应清的。收到照片的当天,他心神不宁,才会在工地上出事。”
宋知谣握紧照片,指节发白。“我没有……我和他已经没有联系了……”
“但照片不会说谎。”张应朗看着她,“至少,在别人看来不会。”
“应清他……相信这些照片吗?”
“他说不相信。”张应朗苦笑,“但相信不相信,重要吗?重要的是,这些照片又撕开了刚刚愈合的伤口。他说,每次他觉得可以原谅你的时候,总会有新的事情提醒他——你是个不可靠的人。”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宋知谣心里。
“所以……”她声音哽咽,“他永远都不会原谅我了,是吗?”
“我不知道。”张应朗摇头,“但我知道,他现在需要静养。你最好……别去打扰他。”
宋知谣站起来,拿起包就要走。
“你去哪儿?”张应朗问。
“去医院。我要见他,我要解释……”
“他不想见你!”张应朗拉住她,“知谣,你能不能成熟一点?现在去,只会让他更痛苦!”
“那我该怎么办?”宋知谣崩溃地喊出来,“我还能怎么办?我只是犯了一次错,为什么就永远不能被原谅?”
“因为信任像玻璃,”张应朗的声音很冷,“碎了就是碎了。即使勉强粘起来,裂缝也永远在。”
宋知谣瘫坐在椅子上,捂着脸哭起来。
张应朗看着她哭,眼神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丝……别的情绪。
“知谣,”他轻声说,“也许……你们真的不合适。”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你敏感,理想主义,需要深刻的理解和共鸣。”张应朗继续说,“应清务实,踏实,他给的是稳定的爱,但不是你要的那种灵魂共鸣。所以你会被吸引,会被我吸引,会被别人吸引。不是因为你花心,是因为……你还没找到真正适合你的人。”
这些话很残忍,但也很真实。
宋知谣看着他,突然问:“那你呢?你适合我吗?”
张应朗愣住了。
“你成熟,深刻,能理解我的理想主义。”宋知谣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如果我们在一起,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些问题?”
这个问题太危险了。张应朗张了张嘴,想说“不”,想说“我是你男朋友的哥哥”,想说“这不可能”。但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眼里的绝望和渴望,那些理智的话都卡在喉咙里。
最后,他只是说:“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但这句话,已经是一种默许。
一种危险的、不该有的默许。
而宋知谣,
在这个崩溃的午后,
在这个绝望的时刻,
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
即使知道,
这根稻草,
可能会把她拖向更深的深渊。
但她已经顾不上了。
因为岸太远,
而她已经溺水太久。
需要呼吸,
哪怕那空气有毒。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