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染坊记

临河的染坊总飘着靛蓝的雾。

李三娘的木槌敲在染缸沿上，咚、咚的声响混着河水的哗哗声，从春到冬没断过。她的手总泛着洗不净的蓝，像是把整条河的颜色都揉进了指缝。

这天傍晚，个穿学生装的姑娘抱着件白衬衫跑来，衣角沾着片刺目的红。"三娘，"她声音带着哭腔，"能把这红渍洗掉吗？这是我娘临走前给我做的。"

衬衫的领口绣着朵小雏菊，红渍却像朵血花，死死扒在布料上。李三娘捏着衣角凑到鼻尖闻了闻，是胭脂的味，上好的玫瑰膏子，渍得深，却还没干透。她想起二十年前，有个穿月白衫的先生常来染布，说"我家阿月爱穿蓝布衫，每月都要换件新的"，先生的袖口总沾着粉笔灰，笑起来像初春的太阳。

"能洗。"她把衬衫浸进冷水缸，又撒了把草木灰，"用河底的淤泥裹一夜，明天就净了。"

姑娘半信半疑地走了。李三娘坐在染坊门口，看着河水漫过青石板。月光落在染缸里，靛蓝的水面浮着层银，恍惚间好像看见那个月白衫的先生，正蹲在河边帮阿月洗蓝布衫，阿月的笑声惊飞了芦苇丛里的水鸟。

第二天一早，姑娘来取衬衫，白得发亮的布面上，雏菊依旧鲜活。"怎么做到的？"她摸着衣角，眼里闪着光。

"红怕蓝，就像火怕水。"李三娘递给她个布包，里面是块靛蓝的方巾，"天凉了，围着脖子暖。"

姑娘走后，李三娘翻出压在箱底的蓝布衫，领口也绣着朵雏菊，只是布面已经泛黄。她把衫子铺在阳光下，指腹抚过上面淡淡的粉笔灰印，忽然笑了——先生说过，阿月的蓝布衫上，总沾着他的粉笔灰，就像他的教案本上，总沾着阿月的靛蓝。

河水哗哗地流，染坊的雾又升了起来。李三娘拿起木槌，咚、咚地敲在染缸沿上，靛蓝的颜色漫开来，像要把所有的念想，都染进这长长的岁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