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炉温
老街的茶炉摊支在石桥边,老张头的铜壶总冒着白汽,壶嘴喷吐的热气裹着茉莉花的香,在晨雾里绕成圈。
霜降那天,个穿灰布棉袍的老太太拄着拐杖来,手里攥着只豁口的粗瓷碗。"张大哥,"她声音发颤,"能给碗热乎的吗?这碗......是他当年用的。"
碗沿缺了块,内侧结着层薄茶垢,是常年泡茉莉花茶的痕迹。老张头掀开壶盖,沸水咕嘟着翻涌,他想起四十年前,有个拉黄包车的汉子总在收工后来喝茶,捧着这只粗瓷碗,说"我家老婆子爱喝茉莉花,等攒够钱,就给她置套细瓷的",汉子的棉袍总沾着尘土,笑起来露出颗金牙。
"茉莉刚沏好的。"他给碗里续满茶,又抓了把炒花生放在碟子里,"趁热喝。"
老太太捧着碗,指尖抚过豁口的地方,茶雾模糊了她的老花镜。"那年他拉车摔断了腿,"她喃喃道,"就是用这碗给我端药,说等好了,还拉我去城外看梨花。"
老张头没接话,往炉子里添了块炭。火苗舔着壶底,映得铜壶发亮。他想起汉子最后一次来,黄包车卖了,棉袍也当了,只揣着包茉莉花茶,说"老婆子病了,得换钱抓药",那天的茶特别苦,汉子喝着喝着就哭了。
老太太走时,把碗留在了摊上。老张头用布仔细擦干净,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后来每个霜降,他都会沏碗茉莉花茶放在碗里,雾气漫出来,像汉子当年说的梨花。
这天傍晚收摊,有个年轻人来问:"大爷,这破碗怎么还摆着?"
老张头往壶里添水,白汽袅袅升起:"这碗里啊,有个人等着看梨花呢。"
风穿过石桥洞,带着远处的梨花香。老张头眯起眼,仿佛看见穿棉袍的汉子拉着黄包车,车上坐个梳髻的姑娘,正往城外去,车轮碾过青石板,咯噔咯噔的,像在数着日子,等梨花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