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编坊
河埠头的竹编坊总堆着青黄的篾条,老陈的手指在竹丝间穿梭,劈、削、编、织,转眼就成了圆滚的竹篮、玲珑的灯罩。他的指关节有些变形,却比谁都灵活,说这是竹神给的本事。
重阳前的露水特别重,坊门被推开时带进来一阵桂花香。个穿粗布衫的汉子抱着只破竹筛进来,筛底破了个大洞,竹条断得七零八落。"陈师傅,还能补吗?"他声音闷闷的,"这是我爹编的,当年挑着它走街串巷卖豆腐,竹篾里都浸着豆香。"
老陈接过竹筛,篾条泛着温润的黄,是用了几十年的样子。断口处还留着细密的编痕,看得出当年编得极用心。他想起四十年前,有个挑着豆腐担的老汉常来讨篾条,说"我家小子爱吃豆腐,得用结实的筛子滤浆",老汉的肩膀总红红的,笑起来却中气十足,能惊飞河对岸的麻雀。
"能补。"他从竹堆里挑出几根老篾,颜色与旧筛子最相近,手指翻飞间,破洞处渐渐织出朵简单的桂花纹,"这样既结实,看着也舒坦。"
汉子捧着补好的竹筛,指尖抚过桂花纹,忽然红了眼眶:"和我爹编的一个样,连竹香都没变。"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坊里,老陈坐在竹堆旁抽烟袋。风卷着桂花瓣落在竹筛上,他忽然想起老汉最后一次来,挑着空担子,说"小子娶媳妇了,以后不用我卖豆腐了",那天的竹篾晒得特别干,脆生生的,像老汉眼里的光。
汉子走时,留下一小罐新磨的豆腐乳。老陈打开罐子,豆香混着竹香漫开来,他拿起那只补好的竹筛,对着光看,桂花纹的影子落在地上,颤颤巍巍的,像谁在轻轻点头。
暮色里,河埠头的捣衣声渐渐歇了。老陈收拾好篾条,给竹编坊上了锁。锁扣"咔嗒"一声响,惊起檐下的燕子,翅膀扫过竹篮,带起一阵清浅的竹香,像在说,有些手艺,有些念想,能跟着日子,一直编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