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腐骨与残喘
黑暗里没有时间。
沈婉宁不知道自己被扔在这里多久,一天,两天,还是更久。
意识在昏迷与清醒间反复沉浮,每一次睁眼,迎接她的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黑,以及比上一刻更凶狠的疼痛。
饥饿早已从绞痛变成麻木的空洞,胃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揉碎了,连胃酸都烧得喉咙发疼。
口渴更甚,干裂的嘴唇翻起死皮,渗出血丝,她下意识地去舔,只尝到铁锈般的腥咸。
地下室的潮气像毒,一寸寸钻进她断裂的骨头里。
每一寸关节都在阴冷里发酸、发胀、发疼,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骨缝里反复穿刺。
她本就靠药物维持的怪病彻底爆发,猫耳不受控制地颤栗,尾尖无意识地抽搐,却连挪动一下躲避疼痛的力气都没有。
后背的伤口在潮湿肮脏的地面上开始发炎,黏腻的脓水混着干涸的血,把破烂的衣衫粘在皮肉上,稍一动作就撕扯得钻心疼。
伤口处开始发痒,那是腐烂的前兆,痒意混着剧痛,让她恨不得把自己的皮肉生生抓下来。
她像一条被丢弃在阴沟里的病猫,连哀嚎都发不出,只能瘫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苟延残喘。
黑暗中,听觉被无限放大。
管道滴水的声音,嗒,嗒,嗒,慢得像生命在一点点流逝。
远处偶尔传来卫兵的脚步声、机械的运转声,那些声音离她那么近,又那么远,像另一个世界的热闹,衬得这间禁闭室愈发死寂。
她开始出现更清晰的幻觉。
先是父亲的脸——他拿着一叠钞票,头也不回地转身,留下一句冰冷的:“养不起你这个病秧子,卖了换钱最划算。”
然后是老张,他站在阳光下,手里拿着温热的饼干,朝她招手:“婉宁,快跑,跑得越远越好。”
可下一秒,画面骤然扭曲。
老张倒在血泊里,眼睛圆睁,伸出手,像是在质问她:你为什么要跑?为什么要连累我?
沈婉宁猛地抽搐一下,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对不……起……老张……”
眼泪早已流干,眼眶干涩得发疼,只剩下滚烫的恨意,在快要熄灭的意识里,微弱地燃着一点火星。
恨李博士的残忍,恨蝰蛇的冷漠,恨卫兵的凶狠,更恨那个亲手把她推入地狱的亲生父亲。
恨这个世界,从没有给过她一丝一毫的善意。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刹那,铁门吱呀一声,被缓缓推开。
一道刺眼的光线强行扎进黑暗,刺得她眼球生疼,下意识地偏过头,用沾满血污的手臂挡住眼睛。
是李博士。
他穿着一尘不染的白大褂,站在光里,像来自天堂的恶魔,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烂泥般的沈婉宁,嘴角勾起一抹满意而残忍的笑。
他缓缓蹲下身,皮鞋尖轻轻碰了碰她溃烂的手背,语气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看来,你已经好好反省过了,婉宁。”
“跑不动了?不反抗了?”
“这才是你该有的样子——一只听话、乖顺、任我摆布的实验猫。”
沈婉宁艰难地转动眼珠,金色的瞳孔早已灰暗无光,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麻木。
她连抬眼瞪他的力气都没有,只剩下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李博士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捏住她枯瘦的下巴,强迫她抬头。
指尖触碰到她干裂出血的嘴唇、凹陷的脸颊、溃烂的伤口,动作轻柔,却带着彻骨的恶意。
“别这么快死啊。”
他轻声说,声音像冰锥扎进她的耳膜。
“你的折磨,才刚刚开始。”
“等你稍微缓过来,我们继续基因撕裂。”
“这一次,我会让你亲眼看着,自己是怎么一点点变成怪物的。”
说完,他松开手,站起身,对身后的卫兵淡淡吩咐:
“给她一口水,一点残渣,别让她死了。”
“我要她清醒地,承受接下来的一切。”
铁门再次轰然关闭。
黑暗重新吞噬一切。
那一口少得可怜的水,一点干涩的残渣,没能给她带来生机,只让她更清醒地感受着腐骨的疼痛、无尽的绝望,和即将到来的、更恐怖的折磨。
沈婉宁瘫在原地,眼睛空洞地望着黑暗。
原来活着,真的比死,更残忍。
而她的炼狱,还远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