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透。
公主府寝殿深处,数盏宫灯燃出融融暖意。
夏侯澹立在廊下阴影中,一身夜行衣。他潜进来时避开了所有巡夜护卫,脚步轻过落花,此刻静立不动。只有半张脸微微侧向那扇窗。
窗纱上,两道身影对坐两侧。
棋子落盘,声如玉珠溅水。
阿姒“你的棋术倒是不错。”
阿姒的声音隔着那层薄纱传来,比白日里绵软三分,尾音漫不经心地拖长,像困倦的狸奴伸了个懒腰。
胥尧“公主欢喜就好。”
胥尧落子的手在半空稍顿。
胥尧“公主棋术亦佳。”
阿姒的身影微微偏头,似在端详盘面,又似在端详对面之人。
她二指捏着一枚白子,并不急着落下,而是缓缓举至额侧,以棋腹抵住太阳穴,轻轻揉着。那姿态闲适慵懒,又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玩味。
阿姒“驸马这般说话,我本应该喜悦,只是——”
她朝胥尧勾了勾手指。
窗纱上,那一道高大的身影顺从地前倾,朝她俯首。
夏侯澹的指节骤然收紧。
阿姒凑近胥尧耳畔。
她的唇几乎贴上他耳廓,吐息轻得如同呵气,声线压成一线游丝。
窗外的夏侯澹拼尽全力去捕捉,却什么都握不住。她,说了什么?
胥尧却像被烙铁烫了一下,猛地坐直,耳廓迅速染上一层红,蔓延得极快,顷刻便烧至脖颈。
胥尧“……阿姒。”
他声音有些紧,带着不自然的停顿。
阿姒抬起手,一根食指轻轻按在他唇上。
阿姒“不对。”
胥尧喉结滚动。沉默几息,才再次开口,声音更低了些:
胥尧“夫人。”
夏侯澹的指甲深陷掌心。
那点尖锐的疼痛从皮肉传来,却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闷窒。他仿佛能听见自己心跳擂鼓,一下一下,撞在肋间,又闷又沉。
阿姒轻轻笑了一声。
她收回按在他唇上的手指,却没有拉开距离,依旧维持着微微前倾的姿势。她的目光从胥尧脸上徐徐移开,若有若无地朝窗纱这边斜了一眼。
只一眼。极快。
然后她重新看向胥尧,唇角弯起,声音里带上一丝促狭的意味:
阿姒“亲我一下,我就放过你。”
她顿了顿。
阿姒“郎君?”
胥尧耳垂红得几乎透光。他望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好一会儿没动。最终,他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缓缓倾身,朝她靠近。
窗纱上,两道身影的轮廓逐渐重叠。
夏侯澹别开了眼。
掌心传来湿热黏腻的触感。
他垂眸,看见自己的指甲已刺破皮肉,血正从伤口缓缓渗出。
先是细细一线,随即越聚越多,沿着掌纹蜿蜒而下,淌过手腕,一滴,两滴,坠落在脚边。
窗内传来棋子被轻轻拢拨的声响,玉质相击,泠泠如泉。
阿姒“今日乏了。”
胥尧低声应了句什么,缓缓起身离座。他的身影从窗纱上移开,随即是窸窣轻响,脚步声向内室方向渐远。
烛影晃了晃。
阿姒还坐在原处,没有动。
阿姒“来都来了,不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