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风扫过CBD的玻璃楼,天色淡得发浅,云层压在楼宇顶端,连光都显得沉。
宋梵靠在电梯角落,指尖无意识蹭过胸前的工牌,塑料边缘凉得清晰。
二十五岁,博士毕业刚满三周。
家里的养殖场有哥哥扛着,她终于不用再困在熟悉的地方,一睁眼就看见甩不掉的过去。她靠自己考学、面试,挤进这座城市最扎眼的集团总部,有了工位,有了工作,有了一条看起来干干净净、可以一直往前走的路。
她以为,自己真的把十九岁那年的雨,彻底关在了门外。
电梯数字一层层往上跳,叮一声,停在顶层。
门缓缓拉开。
顶层铺着浅灰地毯,脚步声一踩上去就被吞掉,安静得让人下意识放轻呼吸。落地窗把整个城市摊在眼前,亮是亮,却冷,像一层无形的罩子,把高层和下面的世界彻底隔开。
这是她第一次来顶层对接汇报。
稿子背得熟,资料理得齐,可能被问到的问题,她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她以为今天会很顺利。
她什么都想到了,唯独没敢想,会在这里,遇见那个人。
转过走廊拐角的那一刻,宋梵脚步猛地顿住。
前方靠窗的休息区,站着一个人。
浅杏色衬衫,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一截很白的脖颈。身形清瘦得近乎单薄,正垂着眼听助理说话,指尖捏着一支笔,动作轻,却自带一股上位者才有的沉。
她站在光里,却像裹着一层散不去的凉。
只是一个侧影。
宋梵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血液往上冲,耳膜轻轻嗡鸣。
六年里被她死死按住、压到最底的东西,在这一秒,毫无预兆地翻了上来。
走廊里明明有人走动,她却什么都听不见。
只有一个名字,安静又锋利地扎进脑子里。
沐渔。
六年。
整整六年。
她读书、毕业、离开家、换城市,把日子填得满满当当,不给回忆留一点空。她告诉自己,那个人早就消失了,从她十九岁生日那天起,就再也没回来过。
她以为自己做到了。
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那不是放下。
是硬撑。
沐渔像是察觉到什么,缓缓抬起头。
目光穿过空旷的走廊,直直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对。
没有声音,没有动作,没有任何多余反应。
就只是看着。
像隔了一整个回不去的青春,隔了两千多个日夜的空白,隔了一场没开始、没说完、没结果的故事。
久别重逢,物是人非,爱恨没消,一句话没说,却已经千军万马。
沐渔握着笔的指尖,极轻地收了一下。
旁人看不出半点异常,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道被按了六年的堤坝,悄无声息,裂了一道缝。
父母一遍一遍警告她,不准找,不准联系,不准靠近。
她听话,吃药,静养,配合所有安排,一步都不敢越。
她以为自己能忍一辈子,忍到时间把一切都磨平。
直到这个人真的站在眼前,她才清楚——
有些东西,忍不掉。
助理识趣地退了开。
走廊里,一下子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宋梵先回过神。
她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小半步。
不是怕,是逃。
她不想吵,不想闹,不想质问,不想把藏了六年的委屈、疼、不甘,摊开在这个人面前。那么多年都熬过来了,再翻出来,除了更疼,什么都剩不下。
她垂下眼,避开那道视线,转身就往另一个方向走。
脚步轻,却决绝。
她可以装作没看见,装作不认识,装作这六年的爱恨,全都是年少一场错觉。
她只想逃。
“站住。”
身后一道声音轻轻响起。
不凶,不厉,不冷,不硬,只是很静,却让人半步都挪不动。
宋梵僵在原地。
那声音太熟了。
熟到她捂住耳朵、闭上眼睛,也能在千万人里,一下子认出来。
沐渔没有追上来,也没有靠近。
她只是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宋梵背上。
“你是新来的项目专员,宋梵?”
宋梵后背绷得笔直。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所有翻涌的情绪被强行按回心底,压得严严实实。
再开口,声音是标准的职场平静,客气,疏离,分寸分明。
“是,我来对接项目汇报。”
她刻意用最规矩的语气。
刻意拉开最远的距离。
刻意告诉自己,也告诉对方——她们只是上下级,仅此而已。
沐渔看着她这副刻意疏远、刻意冷静、刻意装作不认识的样子,心口轻轻一涩。
她太清楚了。
清楚宋梵每一层冷静底下的慌,每一次疏远底下的在意,每一场逃避底下的放不下。
和六年前一模一样。
沐渔缓缓往前走了两步。
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上下级的分寸,却带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一点点收紧。
她没有绕弯,没有铺垫,平静开口。
“我是沐渔。”
“集团战略中心总负责人,你这次对接的最高直属上司。”
宋梵猛地抬眼。
眼底第一次彻底破功,只剩下错愕。
她怎么也想不到。
六年不见,猝不及防的重逢。
那个她爱了一整个青春、也恨了整整六年的人,竟然是她刚入职、不能出错、不能逃避、不能轻易辞职的顶头上司。
命运的玩笑,从来都这么不留余地。
“你……”宋梵声音微微发颤,“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一直在这里。”沐渔轻声说,目光落在她脸上,静,且深,“只是你,没留意过。”
宋梵僵在原地,手脚一点点发凉。
她好不容易摆脱家里的安排,好不容易靠自己走出一条路,好不容易以为能和过去彻底告别。
到头来,不过是从一场无处可逃的回忆,掉进另一场更无处可逃的现实。
她不能辞职。
不能逃。
不能闹,不能哭,不能把心底的恨和痛摆上台面。
她是新人,是刚毕业的博士,是好不容易拿到这份工作的宋梵。
她不能因为一个消失六年的人,毁掉自己所有的努力。
可让她每天待在沐渔身边,面对这个人,面对那段被硬生生掐断的过去,她又做不到无动于衷。
进,是煎熬。
退,是不甘。
沐渔静静看着她脸色一点点发白,看着她眼底翻涌的混乱,心口的涩意越来越重,却半步不退。
六年的等,六年的忍,六年的身不由己。
这场命运送到眼前的重逢,她不会再放手,也不可能再放手。
她失去过一次,就绝不会再失去第二次。
“项目对接,延后。”
沐渔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的工作,重新安排。”
宋梵心头一紧,立刻抬头:“你想干什么?”
她有很不好的预感。
沐渔看着她,目光安静而坚定,一字一顿。
“从现在起,你不再负责普通对接。”
“直接调任,做我的私人助理。”
私人助理。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石头砸在宋梵心上。
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沐渔!”
宋梵声音终于忍不住拔高,带着压不住的抗拒,“这不合规矩!我是正经入职的员工,你不能这么随便安排!”
她不能接受。
不能接受每天待在这个人身边,朝夕相对,避无可避,把六年的伤疤,一遍一遍重新撕开。
“规矩,我说了算。”
沐渔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上位者独有的笃定,“合作条款里,高层有权指定专项对接人。”
“你,是我指定的人。”
“你没有拒绝的余地。”
宋梵看着她,又气又痛又委屈,六年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压不住。
凭什么。
六年前,她可以毫无预兆消失,一夜之间拉黑所有联系方式,让她在生日那天,从黄昏等到凌晨,淋着雨,空等一场。
六年后,她又可以这样随便闯入她的生活,随便安排她的工作,随便把她留在身边,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凭什么。
“你凭什么?”
宋梵声音微微发颤,眼底泛红,却死死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六年前你消失得干干净净,现在回来,凭什么这么对我?”
沐渔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走廊很静,风从窗边轻轻掠过,带起一丝凉。
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凭当年,你没有对我说过分手。”
“凭我,也没有对我说过分手。”
“凭你现在,站在我面前。”
“凭我,不会再让你走。”
宋梵猛地一僵。
所有的反抗、拒绝、怒气,在这一刻,全堵在了喉咙口。
她看着沐渔的眼睛,那双安静深沉的眼里,清清楚楚映着她的影子。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要以为,眼前这个人,也是在乎她的。
可下一秒,六年前的消失、拉黑、拒收、人间蒸发,还有十九岁生日那场冰冷的雨,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狠狠刺痛了她。
在乎,又怎么舍得让她一个人,痛了整整六年。
宋梵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疲惫。
“沐渔,你真的很残忍。”
沐渔没有反驳。
她只是静静看着她,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执念,和一丝没人看得出来的、极轻极轻的疼。
她残忍吗。
也许吧。
可她没有选择。
六年前,她没得选。
六年后,她依旧,没得选。
她只能用这种近乎偏执、近乎霸道的方式,把人留在身边。
哪怕,是恨。
也好过,再一次失去。
走廊里 quieted down.
两个人就那样站着,一步不远不近的距离。
没有争吵,没有崩溃,没有嘶吼。
只有针锋相对的爱恨,和横在两人之间,整整六年都没解开的误会。
风从落地窗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
宋梵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起。
有些东西,从这一刻开始,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