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助理从外面合上。
咔嗒一声。
不大,却像一道无形的锁,把门外所有声响都拦得干干净净。脚步声、低语声、电梯提示音,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办公室里只剩下绝对的安静。
静得能听见阳光落在桌面上的痕迹,静得能感觉到空气缓慢地流动,静得连两个人的呼吸都变得清晰,轻轻撞在墙壁上,再落回心底,带出一片细密的疼。
宋梵站在进门不远的地方,没有动。
身体绷得很紧,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快要拉断的弦。她没有往前,也没有后退,就那样安静地立在原地,像一个误入禁地的陌生人,拘谨、僵硬、不敢有半分外放的情绪。
整间办公室宽敞、明亮,却空旷得让人不安。
一整面墙的落地窗把午后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进来,落在光洁的桌面,落在浅灰色的沙发角,落在办公桌后那道清瘦的身影上。没有多余的摆件,没有温暖的装饰,没有生活的气息,一眼望去,只剩下冷淡、规整、疏离,像主人本身一样,让人不敢靠近,也靠近不了。
宋梵垂着眼,视线牢牢钉在自己的鞋尖上。
一动不动。
六年。
整整六年。
她从十九岁那年的雨夜开始,就一直在逃。
离开那个装满回忆的小城,离开家人守了很多年的养殖场,离开所有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气味、熟悉的场景,一路埋头苦读,从本科读到硕士,再读到博士,最后拼尽所有力气,挤进这座城市里最顶尖、人人挤破头都想进的集团。
她以为,跑得足够远,就能把过去甩开。
她以为,把生活填满,就能把那些等待、失望、委屈、不甘,全都压在心底最深的地方。
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过上没有伤痛、没有牵挂、没有那个人的平静生活。
直到今天,在走廊转角看见那道侧影的那一刻,她才明白,那不是放下,只是硬撑。
那个人从来没有离开过,只是被她藏在了连自己都不敢触碰的角落,一藏,就是六年。
沐渔的声音在安静里轻轻响起。
不高,不冷,不硬,清淡平稳,像六年前一样,带着一点天生的凉。
“资料放在那边就好。”
宋梵的指尖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她微微弯腰,把怀里的文件轻轻放在门边的矮柜上。纸张与木头相触,发出一声极细的轻响,在这过分安静的空间里,被放大得格外清晰,每一丝动静,都像敲在紧绷的神经上。
她动作规矩、克制、一丝不苟,从头到尾,没有抬头。
她不敢抬头。
一眼都不敢。
她怕一抬眼,就看见那双眼睛。
怕一看见,那些被她强行压了六年的画面,会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将她彻底淹没,让她在这个人面前,溃不成军。
“抬头。”
两个字。
不重,却稳,像一根细弦,轻轻扯了她一下。
宋梵的呼吸顿了半拍。
她指尖微微蜷起,慢慢抬起眼,却没有看向对方的脸,只敢把视线落在肩膀附近的布料上,停在那道清瘦的肩线,刻意避开所有可能对视的角度,像一只受惊的小兽,只敢露出一点点视线,不敢完全暴露自己。
可只是这样微弱的靠近,那些被深埋了六年的画面,就已经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雨天里倾斜过来的伞,大半罩在她身上,另一半淋在那个人肩头。
递到她手里被握得温热的水,温度从指尖一路暖到心口。
慌乱扶住她手臂时轻颤的指尖,力道轻得怕弄疼她。
那颗舍不得吃、被好好收着的薄荷糖,甜味好像还停在舌尖。
还有那个本子上她曾误会了很久的字,一笔一划,都清晰得像刻在眼前。
一桩,一件。
全都清清楚楚,像刻在骨头上。
岁月没有磨淡半分,反而在日复一日的思念与委屈里,越来越深。
心脏猛地一缩,细密而尖锐的涩意从胸口最深处漫开,顺着血管往下沉,沉到指尖,都开始发凉,连温度都像是被瞬间抽干。
沐渔看着她,没有说话。
办公室再一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比刚才更漫长、更压抑,沉重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静得只剩下窗外风掠过玻璃的轻响,和两人轻浅不一的呼吸。一轻一重,一远一近,像两条明明靠得很近,却注定永远不会交汇的线。
“坐。”
一个字,清淡,平稳。
宋梵依言往前走了两步,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正得像在面对一场严苛到近乎残酷的面试。她连指尖都安分地收着,不肯露出一丝慌乱,不肯让对方看见她半点狼狈。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的心跳,早就乱得一塌糊涂。
快,重,慌,疼。
乱七八糟,搅成一团。
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她率先打破安静,声音冷静、疏离、标准得挑不出一点错处,每一个字都像经过反复打磨,没有半分私人情绪。
“沐总,如果工作调动有相关文件需要签字,我现在可以处理。我只希望,这只是一次正常的工作调整,不掺杂任何除此之外的东西。”
她刻意加重“除此之外”四个字。
像在亲手划下一道生死界限。
一道,把过去和现在彻底切开的界限。
过去归过去,现在归现在。
你归你,我归我。
从此两清,互不干涉。
沐渔看着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清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像在面对一个最普通的下属,没有半分异样,没有半分迟疑。
“是工作。”
简简单单三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
却重重砸在宋梵心上。
宋梵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指甲陷进肉里,带来一点细微的疼,才能让她勉强保持清醒,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是工作。
说得真轻巧。
一句是工作,就可以轻飘飘抹掉六年前那场不告而别吗?
一句是工作,就可以当作她十九岁生日那天,在雨里空等一整夜的事从未发生吗?
一句是工作,就可以当作那六年里,被拉黑、被消失、被彻底丢下的所有夜晚,都只是一场错觉吗?
她压着声音,淡得像一潭死水,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刀尖上滚过来的。
“我知道了。除此之外,我希望我们之间,不要有任何多余的交集。过去的事,我不想提,也不想回忆,更不想再被任何人提起。”
“我明白。”沐渔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起伏,像一潭死水,没有半点涟漪,“我也不想提六年前的任何事。”
“不问。”
“不提。”
“不追究。”
她顿了顿,语气清淡,没有半分温度,“你做得到吗?”
不问。
不提。
不追究。
十个字,轻飘飘落在空气里。
却像十把刀,一字一刀,扎在宋梵心上。
宋梵猛地抬眼,这是她进入办公室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对上对方的目光。
沐渔的眼型偏长,安静垂落时,显得格外沉,像一潭望不见底的深水,明明清淡,却让人看不透,摸不进,猜不着。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彻底凝固。
时间被拉得很长,很长。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难熬。
她看着那双依旧平静无波的眼睛,喉咙口忽然一阵发紧,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疼,疼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要脱口而出。
你凭什么?
凭什么你说不提就可以不提?
凭什么你说翻篇就可以翻篇?
凭什么当年不告而别的人是你,现在云淡风轻说出这一切的,还是你?
凭什么你可以把所有伤痛,都轻描淡写成一句“不问不提不追究”?
可她最后,只是把所有翻涌上来的情绪,全都死死咽了回去,咬紧牙关,不让一滴眼泪掉下来。
她眼型偏圆,稍微一红眼眶,所有情绪就都藏不住。
开心藏不住,委屈藏不住,疼,更藏不住。
“沐总说得倒是轻松。”她声音微微发哑,眼底已经泛起一层浅淡的红,像蒙上一层水雾,却被她死死忍住,不肯落下,“你一句不问不提不追究,就可以当作一切都翻篇了。那我呢?”
“我十九岁生日那天,在雨里等了你一整夜。”
“我被拉黑所有联系方式,像被世界彻底丢下。”
“我拼了命逃,拼了命忘,拼了命把自己藏起来。”
“我用了六年时间,才勉强把伤口盖住。”
“这些,你一句不提,就可以全都不算数了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被压制到极致的颤,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疼得清晰。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掠过玻璃的声音。
静得可怕。
沐渔只是安静地看着她,没有解释,没有安慰,没有流露半点心软,声音依旧清淡得近乎冷漠,像在听一件与自己完全无关的事。
“我没让你忘记。”
“我只让你在工作里,不提。”
“你可以恨,可以怨,这些都是你的事。”
“但在我身边,只做工作。”
只做工作。
四个字,冷得彻骨。
宋梵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波动都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像被冻住的湖面,看上去毫无波澜,底下全是碎冰。
“好。”
“工作里,不问,不提,不追究。”
“我们只是上下级,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
什么都不是。
五个字,像一把极薄的小刀,轻轻扎进去,不深,却疼得清晰,疼得入骨,疼得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沐渔的指尖在桌下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那一点细微的动作,快得无法捕捉。
良久,她只应了一个字,轻,却重。
“好。”
一个字,定了乾坤。
也断了所有。
宋梵站起身,语气利落,不带一丝多余情绪,每一个字都冷静得像在履行程序,没有半分留恋,没有半分迟疑。
“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先回去处理交接。明天我会准时到岗。”
她转身就往门口走,没有半分留恋,没有半分迟疑,像在逃离一场避无可避的灾难,像在逃离一个会把她彻底吞噬的深渊。
她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
快点离开这个人。
“等等。”
宋梵的脚步猛地停在原地,背对着她,声音冷了下来,标准而疏离,像一把磨得锋利的刀,没有半分温度。
“沐总还有其他工作安排?”
“私人助理的工作内容,我跟你说清楚。”沐渔的声音恢复了完全职业化的平静,不带任何私人情绪,像在宣读一份冰冷的合同,“日程、会议、对接、临时安排,全部由你负责。我的时间不固定,你需要随时待命。”
“工作期间,不多话,不多情绪,不多问。”
“做好你该做的,其他的,不要碰,不要想,不要问。”
每一句,都冷静,都专业,都像在对待一个最普通、最陌生的员工。
每一句,都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心上。
密密麻麻,疼得喘不过气。
随时待命。
这四个字,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她一瞬间跌回少年时,那个心甘情愿、随叫随到、满心欢喜的自己。
那时候她以为那是喜欢。
现在才知道,那只是一场还没来得及开始,就已经结束的荒唐。
一场,她用了六年,都没走出来的荒唐。
宋梵没有回头,声音平稳无波,没有半分起伏。
“我记住了。”
“还有一件事。”沐渔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像一阵风,轻轻拂过,“以后在办公室,不用叫我沐总。”
宋梵的身子猛地一僵。
像被人从背后,轻轻敲了一下。
空气在这一秒彻底静止。
她背对着沐渔,站在离门只有几步远的地方,却觉得这短短几步的距离,远得像隔了整整六年,远得像隔了一辈子。
不用叫沐总。
那叫什么?
叫名字吗?
沐渔?
这两个字,她已经六年没有叫过了。
六年,两千多个日夜,她把这个名字,藏在心底最深的地方,不敢提,不敢想,不敢念,连做梦,都怕一不小心叫出声。
现在,这个人却轻飘飘告诉她,以后在办公室,不用叫沐总。
多么残忍。
多么荒唐。
多么,让人心疼。
“那我该叫你什么?”她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涩意,几乎是脱口而出,情绪终于破了一道小口,“叫你沐渔?”
“还是叫你,那个消失了六年的人?”
最后一句,她终于没忍住,泄出了一点被强行压抑了太久的情绪。
一点委屈。
一点不甘。
一点,疼到极致的质问。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没有任何声音。
连窗外的风,都像是停了。
全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沐渔看着她紧绷得快要折断的肩线,看着她明明痛到极致,却还要硬撑着不肯示弱的背影,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宋梵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久到,宋梵几乎要撑不下去。
终于,那道清淡的声音,轻轻响起。
“叫我名字。”
“沐渔。”
两个字,轻飘飘落下来,重重砸在宋梵心上。
像一滴水,落进早已干涸龟裂了无数年的土地。
轻微,却震耳欲聋。
宋梵指尖发颤,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冷得像冰,像把所有情绪,都彻底冻住,封死,不再外露一分。
“我知道了。
明天见,沐渔。”
最后两个字,咬得极轻,极冷,极陌生。
话音落下,她伸手握住门把,轻轻按了下去。
门缓缓向两侧打开,外面的光涌进来,照亮她微微发白的侧脸。她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了出去,脚步稳,却轻,像怕惊动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像怕一回头,就会再也走不出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咔嗒。
一切重新归于安静。
办公室里只剩下沐渔一个人。
她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看着那道紧闭的门,久久没有动。阳光落在她眼尾淡淡的弧度上,暖,却照不进心底那片终年不散的凉。
那道门,关上的不是空间。
是六年。
是过去。
是她们之间,所有可能。
咫尺,天涯。
不过如此。
她缓缓抬手,指尖轻轻落在桌面边缘。
那里,刚才宋梵站过,离她最近。
仿佛还残留着一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气息。
她指尖冰凉。
不问。
不提。
不追究。
这六个字,是她给自己上的枷锁,也是给宋梵最后的保护。
她亲手把所有温柔斩断,亲手把所有退路封死,亲手把那个放在心尖上的人,推得远一点,再远一点。
她不能说当年的不告而别是身不由己。
不能说这六年的每一日都在思念与煎熬中度过。
不能说她费尽心思将人调到身边,只是为了能远远看一眼,确保她平安。
更不能说,那句“不问不提不追究”,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剜她自己的心。
她能做的,只有冷。
只有淡。
只有推开。
只有用最残忍的方式,守住最不敢言说的在意。
沐渔缓缓闭上眼,长睫遮住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
宋梵。
余生很长。
你只管恨我,只管怨我,只管远离我。
只要你平安,只要你安稳,只要你不再被我牵连。
我怎样,都无所谓。
阳光彻底沉入地平线,夜色开始一点点爬上窗沿。
一墙之外,宋梵沿着空旷的走廊一步步往前走。
鞋跟敲在地面上,声音很轻,却一下下敲在心上。
她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
她怕一回头,就会看见那双安静的长眼,怕一看见,所有好不容易筑起的冷静,会在一瞬间崩塌。
六年。
她用了六年时间,假装忘记,假装平静,假装毫不在意。
结果只需要一场重逢,只需要几句话,所有伪装,全都碎得一干二净。
不问,不提,不追究。
说得真轻松。
她做得到吗?
她必须做到。
从今天起,她是助理,对方是上司。
只是工作。
只是上下级。
只是住在同一个城市,同一家公司,隔着一堵墙,却永远不能再靠近的陌生人。
宋梵走到电梯口,抬手按下按钮。
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闭上眼。
偏圆的眼睫轻轻颤抖,眼底那层泛红,被她死死忍住,不肯落下一滴泪。
她不会示弱。
不会崩溃。
不会回头。
从十九岁那场雨开始,她就输了一次。
这一次,她不会再输。
电梯门缓缓打开。
宋梵走进去,转身,背对整个世界。
门缓缓合上,将顶层那间办公室,将那个人,彻底隔在外面。
她以为这样,就可以暂时喘一口气。
她不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拉扯,真正的煎熬,真正的虐,才刚刚拉开序幕。
往后的每一天,每一次见面,每一次对话,每一次递文件,每一次眼神擦肩而过,都是一场凌迟。
没有心软。
没有解释。
没有退路。
只有她和沐渔,两个明明互相在意,却只能互相伤害、互相推开、互相忍着疼,装作毫不在意的人。
在同一片天空下,在同一栋楼里,在一墙之隔的距离里,守着一句“不问、不提、不追究”,把所有情绪,全部咽进肚子里,烂在心底。
直到腐烂,直到麻木,直到再也疼不出声音。
旧雨重落旧尘埃,
相逢不似少年时。
一寸相思一寸灰,
此生相望不相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