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梵再踏上顶层走廊时,天色已经彻底亮开。落地窗透进整片晨光,落在光洁的地面上,却没让这片区域显得暖和多少。
她的工位紧挨着沐渔的办公室,不过一墙之隔,站在自己的座位旁,甚至能隐约听见室内纸张翻动的轻响,以及极淡的、敲击键盘的声音。那声音很规律,很安静,像一种持续不断的背景音,落在心上,却会轻一颤。
她放下肩上的包,动作轻缓,拉出椅子坐下,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开机、摆放物品、翻开当天要处理的文件,一连串动作做得平稳有序,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神情,既不见烦躁,也不见低落,只是一派寻常上班该有的模样。
只有她自己知道,从踏入这层楼开始,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被无形的东西轻轻牵着。
八点四十分,走廊另一端传来脚步声。
节奏不重,速度不急,一步一步,由远及近。宋梵指尖刚触碰到鼠标,几不可查地顿了半秒,视线依旧落在面前的文件上,没有抬头,没有侧耳,连呼吸都维持着原本的节奏,仿佛对那道脚步声毫无察觉。
脚步声在她的工位旁停了下来。
时间像是被轻轻拉长了一瞬,一秒,两秒,不长不短,却足够让空气变得格外安静。宋梵垂着眼,看着文件上密密麻麻的字迹,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她没有抬头,没有问候,甚至没有让自己的神情有半分松动。
很快,那道身影轻轻移开。
门卡轻响,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又被缓缓合上。
一墙之隔,再次将两个人,分成了两个互不打扰的空间。
宋梵这才轻轻抬起眼,望向那扇紧闭的门,目光停了一瞬,浅淡得没有痕迹,随即又落回文件上,好像刚才那一眼,只是不经意的走神。
九点整,内线电话轻轻响起。
铃声不大,在安静的环境里却格外清晰。宋梵拿起听筒,语气平稳有礼,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您好。”
“例会资料在我桌面左侧,麻烦你分发一下,顺便提前调试会议室设备。”
沐渔的声音从听筒另一端传来,清淡、规整、客气,没有多余的语气,没有熟稔的口吻,也没有半分让人产生联想的起伏。
“好的,我现在过去。”宋梵应声,语气同样礼貌周全。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角,走到那扇门前,指尖轻轻敲了三下,力度适中,声音清晰却不突兀。得到里面的回应后,她推开门,目不斜视地走向办公桌,目光只落在摆放整齐的文件上,没有多余的扫视,也没有半分停留。
沐渔坐在椅子上,垂着眼看着面前的屏幕,长睫安静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她没有抬头,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因为有人靠近而有半分动作上的改变,仿佛站在身侧的只是一个寻常工作人员,无关紧要,也不必在意。
宋梵拿起文件,指尖轻轻碰到桌面的一角,动作稳而轻。她没有停留,微微颔首,算是无声示意,随后转身走向门口,轻轻带上门,整套动作一气呵成,礼貌、克制、分寸分明,挑不出半点不妥。
回到工位,她将资料整理好,送往会议室。
摆放纸张、调试投影、确认麦克风、检查座位顺序,每一个环节都做得细致妥帖,没有半点疏漏。同事陆续进来,和她点头打招呼,她也一一浅笑着回应,自然、温和,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
没有人看得出,她心里正被一根细细的线,轻轻牵着,一扯一轻。
沐渔走进会议室时,所有人都下意识安静了几分。她径直走向主位,落座,目光淡淡扫过全场,流程化地点头示意会议开始。宋梵坐在侧边最靠边的位置,面前摆着笔记本和笔,低头记录,笔尖匀速划过纸面,字迹工整清晰。
全程,她没有抬过头。
沐渔的目光,却会在无人注意的时候,极轻地掠过她的发顶。一碰即收,淡得像一片影子掠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会议进行到中段,数据部分出现偏差。负责汇报的同事声音微微一顿,场面有瞬间的安静。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轻轻落向宋梵——这部分前期整理,由她经手。
空气静了一瞬。
沐渔的声音依旧平和,没有问责,没有加重语气,只是淡淡开口:“会后辛苦你重新核对一遍,确认无误后再发全员。”
“是我考虑不周,我会处理好。”宋梵应声,声音轻稳,没有辩解,没有迟疑,也没有流露出半分委屈。
她没有在众人面前多说一个字,没有解释自己曾经核对过多遍,也没有提及后期被改动的可能。她只是安静应下,把所有可能引发尴尬的细节,都轻轻收在了自己身上。
会议结束,同事们陆续离场。
有人和宋梵打招呼,说辛苦了,她浅笑着点头回应,语气自然。直到最后一个人走出会议室,室内才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她和沐渔两个人。
宋梵低头收拾笔记本和笔,动作轻而有序,速度比平时稍快一点,像是在尽量缩短独处的时间。她将东西整理妥当,抱在怀里,准备转身离开。
“宋梵。”
沐渔的声音在身后轻轻响起,不高,却清晰地落进耳里。
宋梵的脚步轻轻顿住,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浅淡得体的神情,分寸恰到好处:“沐总,还有其他安排吗?”
那一声“沐总”,客气、规整、疏离,清晰地划开了一道界限。
沐渔看着她,目光静了一瞬,声音微微放轻:“中午一起吧,把下午及明天的行程对一对,顺便确认几个项目节点。”
宋梵微微低下头,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靠近的距离:“不好意思,我中午已经有约了。”
她顿了顿,声音平稳地补充:“行程我已经整理好,放在您桌面,电子版也同步发到您邮箱,标注了重点事项,您方便的时候看就可以。有需要调整的地方,您随时告诉我,我来修改。”
她说得周全、礼貌、无懈可击。
也无懈可击地,把所有私下接触的可能,全部挡在了外面。
“只是工作对接,不会占用你太久。”沐渔的声音轻了几分。
宋梵轻轻抬眼,看向她。
目光平静、温和,没有锋芒,没有冷意,也没有任何温度。就像在看一位认真负责的上司,仅此而已。
“不必麻烦了,沐总。”她轻声道,语气依旧柔和,“工作上的事,您吩咐,我尽力做好。其他的,就不额外占用您的时间了。”
沐渔望着她,眼底有极淡的波动,声音轻了些许:“一定要这么生疏吗?”
宋梵微微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抱着的笔记本边缘,声音轻而安稳:“我们本来,就只是工作关系。”
她顿了顿,语气没有半分波澜:“您说过,以前的事,不问,不提,不追究。我记得。”
她没有抱怨,没有质问,没有流露半分不甘。只是安安静静地,守着对方划下的那条线,半步不越。
沐渔的喉间轻轻动了一下,声音微哑:“我知道,你心里并不轻松。”
宋梵轻轻摇了摇头,笑意浅淡地落在唇角,眼底却没有半点起伏:“我没有不轻松。我只是想,把该做的事情,一件件做好。”
她不说当年,不说等待,不说辗转。
不说谁对谁错,不说遗憾,不说心酸。
半句指向对方的话,都没有。
沐渔的声音低了些许:“当年的事,我……”
“沐总。”
宋梵轻轻打断,语气依旧平和,没有半点不敬,也没有半点抵触:“过去的事,我不会问,也不会提。”
她抬眼,目光安静地落在对方身上,轻轻说了一句:“您放心。”
三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却沉得让人无法忽视。
我不闹,不缠,不追问,不纠结。
您放心。
宋梵微微欠身,姿态礼貌而疏离:“没有别的事,我先回去整理数据了。中午之前,我会发到您邮箱。”
她没有再等回应,缓缓转过身,一步步向外走。
背影挺直、安静、温和,没有回头,没有停顿,没有波澜。
每一步,都在轻轻拉开距离。
门被她轻轻合上。
会议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阳光落在空着的椅子上,明亮,却没有温度。
沐渔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久久没有动。
有些关系的转折,从来不是喧闹的争吵,不是激烈的翻脸,不是直白的怨恨。
是忽然之间,两个人都变得客气、懂事、克制、守礼。
不远不近,不冷不热,不亲不疏。
是从前可以随意靠近的人,忽然之间,连多说一句都显得逾矩。
是从前无需解释的默契,忽然之间,全部变成了分寸与距离。
不问,不提,不追究。
不多看,不多言,不多扰。
从这一天起,她们没有争执,没有矛盾,没有撕破脸。
只是,从这一天起,她们真的,慢慢远了。